形与意
气味是看不见的，却总能为记忆留下形状。
一缕香，可以来自祭坛上升起的烟，也可以停留在衣袖、书斋与庭院之间。人类很早便懂得借助芳香与神明沟通、装点身体、整理日常。此后数千年，香气沿着不同的文明脉络生长，逐渐有了各自的语言。
西方香水从格拉斯的玫瑰田与实验室出发，沿着分子解构与嗅觉金字塔的脉络生长，主流创作路径追求精准还原一朵玫瑰、一块蛋糕的气息。它是一门关于“形”的科学，具象、可量化，核心目标是在皮肤上复刻一个能被清晰命名的气味对象。
中国人的用香，则有另一条绵延已久的脉络。
汉代合香成型后便漫进文人日常，到唐宋成了雅集里和点茶、挂画并列的闲情。展画前先温一炷香，抚琴前让衣袂沾一点熏香的软，黄庭坚看友人的墨梅图，叹一句“但欠香耳”，把气味变成了审美的最后一块拼图。
如果借用传统制香技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臧曦的说法，中西方香文化的不同侧重，可以概括为“表形”与“表意”。一者着眼于气味形象的塑造，一者更在意香气如何承载情绪、记忆与意境。
这并不是一道非此即彼的界线。西方香水也能描写抽象的情绪，中国传统香同样讲究香材的辨识与配伍。只是面对同样无形的气味，两种文化逐渐发展出了不同的审美取向。
一种香，可以让人想起一朵玫瑰；另一种香，未必需要复现任何一朵花，却可能让人想起一场雨、一封旧信，或某个再也回不去的秋天。
十月的上海，桂花正盛。
香气从街道与庭院间浮起，不必经过任何人的设计，便先一步抵达行人的感官。与此同时，另一场关于香气的讲述，在黄浦江畔的西岸展开。
步入西岸国际会展中心的那一刻，嗅觉还不是主角。
目光被土黄色壁龛和转经筒所攫住，藏地朝圣的呼吸仿佛从夯土墙的肌理里渗出来，香水在这里不是被灌装的，像是从地域文化中生长出来。
转过身，一只红色盒子半掩着入口，蓝色照片墙与编辑部的手稿散落其间，像某个创意人刚离开的现场。
再往前，一只古董标本柜安静伫立，打开抽屉，一排排玻璃罐里的植物原料与矿物标本排列如诗——仿佛博物学家合上笔记，转身去了下一处采集地。
忽然，云南篆新市集的烟火气撞进视野：竹编香囊、植物线香、木桌上随意堆放的织物，带着市井的体温与湿度。
在这里，香氛并不急着以一只瓶子的面貌出现。它先成为空间的性格、器物的细节，以及一种关于生活的想象。
不同品牌从地域、植物与日常经验中寻找线索，让观众在真正接触产品之前，已经进入各自的叙事。
2026年10月14日至17日，第六届气味上海（Notes Shanghai）秋季展在上海西岸国际会展中心举行，以「另辟蹊径 Another Way」为主题，汇聚200多个全球香氛品牌。与同期举行的美美上海展共同构成了一场涵盖香氛、美护与生活方式的行业盛会。
在这个以嗅觉为核心的展览里，一个值得观察的变化是：中国品牌正在尝试从自身的地域文化、植物与传统审美中寻找创作线索。
但从一段文化记忆到一款真正成立的香氛，中间还有很长的路。东方意象如何进入香气？当包装上的山川、植物与古典符号被拿开，作品是否依然拥有自己的气息？
要理解这些问题，可以先从两种不同的创香思路说起。
“表形”与“表意”，不是对中西方香氛的绝对划分，而是两种值得辨认的创作思路。
以玫瑰为例，具象表达会关心一朵玫瑰的气味特征如何被呈现；而意境表达未必需要让人直接闻到某种花朵，它可能通过木质、草本、树脂等香材的组合，营造出清冷、幽远、温润或怅惘的感受。
在传统香的语境中，香材不只是具有特定气味的原料，也可以成为表达情绪与文化意象的媒介。
臧曦创作的线香“秋池”，便以李商隐《夜雨寄北》的思念意象为灵感。甘松、柏木的苦味，与安息香的甜味彼此交织，回应思念中的遗憾与回忆里的美好。
它不必真的复刻一场雨，也不需要把诗句逐字转换成气味。创作者从诗意中寻找方向，再以香材的性质与配伍，尝试把文字中难以言明的情绪，转化为可以被感知的体验。
这也是传统香文化进入当代创作时颇值得关注的部分。古典文化不是现成的包装素材。它提供的是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而香材与工艺，则决定这种理解能否真正落实到作品之中。
回到气味上海的展厅，也能看到不同品牌正在探索自己的文化入口。
MANGLA 缦拉从藏地文化中寻找视觉与叙事线索；FewMount 喜彡将云南手作与植物线香放进同一套品牌表达；LAN则以茶香为线索，通过瓶身与空间色彩建立起清晰的视觉联想。
这些设计让品牌的个性变得可见，也让观众更容易走近产品。但视觉上的东方意象，并不自动等于气味上的东方表达。展位可以唤起关于某片土地的想象，瓶身也可以讲述一个关于植物的故事；真正让作品站稳脚跟的，仍然是香气本身，以及它与原料、创作意图之间的关系。
文化可以从一个符号开始，却不能只停留在符号上。
在香氛行业，原料既是配方的组成部分，也是调香师展开创作的起点。
气味上海此次设置的精品原料区，将奇华顿、BASF、高砂等产业参与者带入展览现场。奇华顿还围绕广藿香设置了主题展示，让一种原料本身成为观察与讨论的对象。
这为展会增加了另一个维度：香氛不只是面向消费者的终端产品，也涉及上游原料、研发与调香实践。
在臧曦分享的沉香研究中，产地风土、树种基因与后天处理方式的微妙组合，酝酿出沉香千变万化的气味性格。以泰国达叻产区的沉香为例，原料经过发酵处理后会呈现鲜明的菠萝果香，随着时间进一步陈化，香气中又会慢慢演变出杏子般的柔和甜感。
同样是沉香，来源与处理方式不同，气味便可能走向不同的方向。
这种差异，为创作留下了空间。对原料有足够深入的理解，调香师才能发现材料之间细微的变化，并判断它们适合怎样的配伍、能够承载怎样的表达。
工业化生产需要稳定的品质与可控的结果，标准化因此有其必要性。但对于创作而言，原料自身的个性同样珍贵。产地、批次与处理方法带来的细微差异，有时恰恰是新灵感的起点。
这也是中国传统香文化在当代值得继续探索的方向。
沉香、檀香等熟悉的香材固然重要，但传统香的可能性并不止于重新使用这些材料，或将古香方移植到新的产品形态中。传统香材知识、古方与制香工艺，如何与当代调香方法建立联系？本土原料所呈现的气味特征，又如何转化为今天的创作语言？
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却让传统香不再只是被保存与展示的文化遗产，而成为仍然可以继续研究、尝试与创造的实践。
一缕香从哪里来，决定了它拥有怎样的起点；而创作者如何理解材料，则决定了它最终走向何处。
一场关于气味的国际展览，或许可以从一张海报开始改变。
为筹备亚洲香氛展，格拉斯国际香水博物馆最初提出的主视觉方案，带着对东方文化的既定的刻板想象。经过讨论，策展团队决定调整方向，将“汉武帝忆李夫人”的典故引入展览，让气味与记忆成为连接不同文化的起点。
人已远去，香气却仿佛仍能召回往昔。一个关于思念与时间的古老故事，由此有了新的表达。此后，中方团队为展览创作了一支专属主题线香，名为《光阴》。
它没有试图以浓烈的气味制造鲜明的存在感，而是将表达留给时间。记忆未必总以清晰的面貌出现，有时只在某个寻常时刻，被一种气味轻轻唤醒。香气的独特之处也正在于此：它看不见，难以被完整留存，却能越过语言，悄然触及个人经验。
这支线香，也由此成为理解整场展览的一把钥匙。
2026年6月26日至2027年1月3日，这场“从中国到印度”亚洲香氛展在格拉斯国际香水博物馆举办。中国部分位于展览的中心开放区域。中方团队为展览提供了36种中国传统香原料，并以中文、法文与拉丁文进行对照标注，帮助观众辨认香材的名称与属性。
在展柜中，一种香材首先以名称被辨认，继而通过来源、气味特征与传统用途，逐渐显露自己的文化背景。
对于熟悉中国香文化的人来说，这些材料或许承载着已有的知识与经验；而对于初次接触它们的观众而言，名称的翻译、属性的说明，构成了理解的第一步。如何让陌生的材料不只是一件供人观看的展品，而成为能够被辨认、想象，甚至被感知的气味？这是展览需要回应的问题，也是这场跨国合作的意义所在。
这场合作的缘起，最早始于博物馆策展团队的一次复盘。他们意识到，运行多年的展陈体系里，亚洲香、尤其是中国香文化的部分，需要进行更完整、系统的呈现。当时，策展团队找到了在格拉斯工作的华人调香师叶力。叶力在格拉斯完成了完整的调香与产业学习，曾在法国头部香氛企业工作，并与博物馆有着深厚的文化合作关系。她向法方推荐了长期深耕中国传统香研究的臧曦——一个在西方成熟的香文化体系里搭起对话的桥，一个捧着传统香材与古方，为展览托举东方气味的底色。
臧曦
传统香料研究专家
北京市朝阳区非遗「传统制香技艺」代表性传承人
格拉斯国际香水博物馆（MIP）亚洲香展中方合作顾问
作为传统制香技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臧曦有着药学背景，也系统修习过日本香道。他与团队带去的不只是香材，还有古方资料，以及对传统香文化的长期研究。原本散落于历史文献、制香经验与日常生活中的知识，因而有机会在博物馆的空间里重新建立联系。
▲主题论坛《气味的重塑与译介：
从MIP亚洲香展看中西香原料研究与创作哲学》
跨文化沟通的难处，有时并不在宏大的观念里，而藏在一个意外的小插曲中。
外方工作人员不熟悉东方传统倒流香的香器结构，使用时堵住了底部的出香孔。团队随后调整方案，将其改为可以直接在空间中燃烧的常规线香。
这个细节看似微小，却提醒人们， 跨文化传播不只是把一种文化带到另一处展厅。香器如何使用、香材如何呈现、典故如何解释，都需要在具体的实践中不断沟通。只有当展示方式与使用习惯能够被理解，文化内容才更有机会真正抵达观众。
翻译香材名称是一种转译，解释古香方和典故是一种转译，把东方的文化意象最终变成一支可以被真实闻到的香，更是一种最细腻的转译。
它不要求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最后得出一模一样的感受，而是为理解，先打开一扇气味的门。
回到气味上海的展厅，展位空间的氛围表达、品牌藏在细节里的叙事、本届首次亮相的精品原料区，并没有凑成一场急着给答案的行业宣讲，而是把香氛产业的不同侧面轻轻摊开。
一支香的灵感可以从某片土地的风土里长出来，也可以从两种原料之间几不可察的气味差异里慢慢展开。设计能让人多停三秒，最终留住人的，永远是气味本身。
八千公里外的格拉斯，「光阴」将汉武帝忆李夫人的古老典故，化作一支可以被真实感知的线香。历史没有停留在展板上，而是随着香气，在空间里缓缓展开。
它不急于制造惊艳，也不试图替观众规定感受。气味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等待某段记忆与它相遇。
这也让人重新思考中国香文化的当代表达。它不必被放进一场与西方香水的对标竞赛里。不同的香传统，有各自的历史脉络与审美经验；比起急于比较，不如让原料、技艺与创作方法彼此打开，在交流中找到新的可能。更有分量的是，在和世界持续交流的过程里，慢慢找到自己真正想讲的那句话。
上海与格拉斯，相隔的不只是地理距离。一个展厅呈现着当代香氛产业的丰富面貌，另一个空间让古老的东方意象重新进入感官经验。两者的路径并不相同，却都在回答一个问题：当传统走入今天，它还能以怎样的方式被感知？
答案从来不止一种。
创作者则从地方风物、植物与传统香材出发，寻找属于当代的表达。一支香可以从历史中来，也可以从一片叶子、一块木料，或某个寻常生活的瞬间开始。它最终要抵达的，不只是一个文化标签，而是人的感官与记忆。
香气没有固定的形状。
也正因为如此，它始终为新的表达留有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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