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阁的镜子前坐满了人。坐下之前，心里先过一遍：今天这张脸要交给谁，眉眼里该藏住什么，抬袖时又该把什么样的盛唐递出去。古人化妆，画的是身份，是规矩，是一个时代的分寸；今天画唐妆，画的是角色，也是诚意。演出前把自己收拾妥帖，是开演前最安静的一道工序。
镜前灯亮着，光落在镜面上，也落在她们脸上。没有人说话，只听见刷毛扫过皮肤的沙沙声。她们是园里的演员。今天中午，她们先做一件事：化妆。
底妆要薄，一层一层压上去。胭脂在掌心晕开，再轻轻按上脸颊。眉笔一支一支换，眉形随角色不同，画错了就拿棉签擦掉，重来。
眼妆最费工夫。眼线贴着睫毛根描，眼尾微微上挑，一点一点晕开，急不得。画重了修，画浅了补，直到镜子里的眼神对了，才往下走。旁边那位也在描眼尾，描完凑近镜子看，偏了一点，擦掉，再描。
唐妆不是随便画个红脸蛋。底妆、胭脂、眉形、眼妆，每一笔都有讲究。画的是妆，靠近的是角色。眉梢挑高一点，眼神就变了；眼尾收一点，气韵就稳了。
一个小时。镜前的人安静地画，安静地改，安静地把自己交出去。然后，妆成了。
她们起身，提着裙摆下楼，散进园子里。有的去紫云楼，有的去仕女馆，有的去湖边。各自走进各自的演出。
后来在紫云楼前，又见到那个描眼尾的姑娘。她站在队首，眼尾那一抹微微上挑，在日光下格外分明。抬袖，转身，裙摆划出一道弧线，眼波流转之间，和刚才镜前那个屏息凝神的人，判若两人。可又分明是同一个人。妆成了，角色就长在了身上。
游客看到的是台上那一瞬的惊艳。但那一瞬，是从望春阁的镜子前长出来的。从一支眉笔开始，从一碟胭脂开始，从演员对着镜子屏住呼吸的那一秒开始。
大唐芙蓉园是一座演艺公园。这里的每一场演出、每一个角色、每一次拂袖与回眸，都不是凭空来的。她们先让自己静下来，沉进去，画成唐朝人的样子，再走进盛唐的园林，演盛唐的非遗乐舞。然后，把那份静和沉浸，一点一点递给路过的人。
游客来看演出时，也许不会想到望春阁的镜子。但那份专注，在看不见的地方，已经完成了。
明天，她们还会坐在镜前，重新画一次。先见角色，再见观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