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女子，自亦爱慕自身。 现代女性的梳妆台上，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粉底、高光、眉笔、眼影，应有尽有。日式妆容、欧美妆容、烟熏妆，百花齐放。然而，在遥远的古代，女子们同样追求美丽，只是时代的局限，工具的简陋，使得她们的妆容多以眉、唇、面部的简单修饰为主。 眉妆，承载着女子们最多心思。中国文化中，人们更倾向于从眉眼处解读情感，认为眉毛和眼睛是面部最生动、最具表现力的部位。在眼影尚未出现的年代，描画眉毛，便成为古代女子至关重要的妆容步骤。 眉妆的故事，源于女性对美的最初探索。
先秦时期，先民们尚处在物质匮乏、生产力不高的时代，对自身装扮的意识尚不明确。然而，眉妆的雏形已然出现。战国时期，《国策·楚策》中便有周郑之女，粉白黛黑的记载，寥寥几笔，勾勒出古代女性对美的最初尝试。粉白是脸上轻薄的白色粉末，而黛黑则是当时女性用黑色黛粉描眉。 《诗经》中，卫庄公夫人的形象，令人如闻清泉：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句诗歌颂了春秋时期最美丽的女子形象，其中蛾眉一词，初次呈现在人们的视野中，成为当时最受追捧的眉形，也奠定了中国传统眉妆的基础，一脉相承，流传千年。 蛾眉，顾名思义，是长而弯曲的眉毛，因其形似蚕蛾的触须而得名。相传，蛾眉的诞生与原始部落的蚕蛾崇拜有着神秘的联系。从河南信阳和湖南长沙楚墓出土的木俑上，我们不难发现，早期的蛾眉还会在眉下点上几个小圆点，象征着蚕卵，也寓意着女性的生育能力。 齐庄姜的范儿，将蛾眉推向了顶峰。蛾眉被奉为美女的标配，屈原的《离骚》中众女嫉余之蛾眉兮的借代，欧阳修《文言·卷二》的秦晋之间，美貌谓之蛾，无不印证着蛾眉在当时已成为一种时尚潮流，并贯穿于后世的演变之中，它最符合中国传统的审美观念，也因此拥有着强大的生命力。
时光荏苒，眉妆也经历着时代的变迁。 魏晋南北朝时期，社会风气日渐成熟，审美观念也由单一走向多元，人们对美的追求越来越丰富。眉妆在民间也随之普及，但细长的蛾眉仍然是主流。曹植的《洛神赋》中，描绘洛神的美貌时，便用了云鬓峨峨，修眉联娟，令人神往。南北朝时期，由于政权的割裂，两地人民的审美和妆容也产生了差异。 南朝，无论是在宫廷还是民间，都弥漫着一种奢华艳丽的风气，文人对女子的妆容有着无尽的痴迷，催生了多样而复杂的眉妆。从皇宫到民间，汉代继承的八字眉、远山眉、惊翠眉、愁眉等眉形轮番上演，细长的蛾眉始终占据着主导地位。晋代的陆机，更是为它增添了蛾眉象翠翰的美名。 北朝时期，则出现了一种特殊的黄眉墨妆。那是北朝周宣帝时期，为了限制社会女性的妆饰，颁布了一道禁令，禁止除了宫女以外的女性使用粉黛。于是，黄眉应运而生。河北辽地的民间诗歌中，有这样一段描写：有女天夭称细娘，珍珠络髻面涂黄，南人见怪疑为瘴，墨吏矜夸是佛妆。虽然黄眉很快就被南风吹散，但它的出现，无疑为眉妆的色彩增添了新的可能性。
隋唐时期，可以称得上是眉妆的鼎盛时期，中国古代化妆史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莫过于那个重视妆扮的时代。 这一切，要从隋炀帝的纵欲奢靡说起。他甚至不惜重金从波斯进口螺子黛，专门赏赐给宫女们用来描眉，由此引发了由是殿角女争效为长蛾眉的盛况，他那对美的狂热追求，使得画眉成为了风靡朝廷，进而扩散到民间的全民运动。 到了唐朝，其浪漫开放的社会风气，更是助长了眉妆形式的百花齐放。在化妆中占据主导地位的眉妆，大胆、奔放、奢华，人们开始尝试探索蛾眉之外的各种眉形。贞观年间的《步辇图》上，我们可以看到宫女们的眉妆与前人不同：比起细长的蛾眉，初唐的女性更倾向于较宽而曲的月眉，也称作柳叶眉，形状如半月或柳叶，这是唐朝眉妆向阔眉发展的信号，敦煌莫高窟壁画中的同代人物画像也印证了这一趋势。 唐朝的阔眉画法，也并非一成不变。从张萱的《捣练图》、《弈棋仕女图》等绘画作品中，我们可以窥见眉妆的变化：万岁登封年间，眉头尖，眉尾分梢；长安年间，眉头下勾，眉身平而尾向上扬且分梢；景云年间，眉短而上翘，头浑圆，身粗浓……短短十余年，眉妆的画法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正是唐朝包容万象的开放精神的体现。
晚唐时期的眉妆，继承了浓重和阔大的特点，但眉形却变得更加短促。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桂叶眉。为了便于描画，女性们会将原本的眉毛全部剃掉，然后在眉头位置用眉粉描上一个椭圆形状，形状浓重而短小，如同《簪花仕女图》中的人物一般。 唐朝眉妆的多样性，亦可在唐玄宗令人创作的《十眉图》中体味，其中精心挑选并描绘了当时流行的十种眉形，包括开元御爱眉、小山眉、三峰眉、垂珠眉、却月眉、分梢眉、涵烟眉、拂云眉、倒晕眉，而这仅仅是玄宗在位期间流行的一部分，未被记载入册的眉妆，恐怕更是数不胜数。 时势变迁，眉妆也逐渐回归到质朴的本真。 宋元时期，理学兴盛，社会追求自然雅致的审美。对妇女教化也日益严格，女性不得不放弃华美的装扮，回归家庭，表现出顺从、温柔的样子。因此，宋元时期的眉妆往往比较秀丽淡雅，显示出女性的端庄与贤淑。
宫女和民间妇女所画的，基本都是复古的蛾眉。辛弃疾《青玉案》的蛾儿雪柳黄金缕、欧阳修《踏莎行》的无言敛皱眉山翠、秦观《生查子》的远山眉黛长，赋予了蛾眉更多的美好的比喻意象。尽管所赋予的名号不同，但从宋代的绘画等作品来看，都是细长的样式。《三风十衍记》中，也介绍了元代少女的妆容：然不事艳妆色服，淡扫蛾眉，以相矜尚而已。 不同于民间对蛾眉的回归，宋代宫廷内的后妃却拾起了唐代遗留的倒晕眉，眉尖和眉身模仿月眉，但在尾部晕染扩散，由深至浅，与鬓发融为一体，显得更具自然之美。 元代的皇宫中，别具少数民族特色的一字眉也随之出现。南薰殿的历代帝后像中，元代皇后多数都画着这样的眉妆，细长、齐平，大概是取其端庄之意。 回首中国古代女子眉妆的发展历程，它始终与时代特色和社会风气息息相关。从先秦时期的蛾眉启蒙，到六朝时期眉形眉色的丰富多彩，再到隋唐时期大胆创新，宋元时期复古端庄，直至明清时期收敛低回，经历了长蛾眉、翠眉、黄眉、阔眉、月眉、桂叶眉、倒晕眉、一字眉等各种流行眉形，最终又回归到细长微弯的蛾眉形态。从质朴自然到富丽华美，最后又归于返璞归真，或许正如时尚是一个圈所言，兜兜转转，时隔千年，懒起画蛾眉，仍是人性的本能。
参考文献： 1、《中国古代女子面部化妆探析》 2、《我国古代女子眉妆概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