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爱情公寓5》真能顺利上线，恐怕注定是一次逆风飞行的尝试。并非预料它会一败涂地，而是时代的大潮已经奔涌而去：一群人挤在狭小空间里，依靠机灵的对话和笑料来撑起整部剧，在十多年前还被视为青春活力四射的情景喜剧，如今却更像是老生常谈的套路。 说到底，我们有多久没有看见一部那种能让人在吃饭时随手翻开，随机选择一集就能引人捧腹大笑，刷完之后还舍不得删除的纯国产情景喜剧了？ 回想一下，《武林外传》之后，有没有哪一部作品，能够让你百看不厌，情不自禁地重温经典？再想想当年那些在情景喜剧领域声名鹊起的人物——英达、梁左、尚敬、宁财神，以及那个被牛小伟这三个字牢牢绑定，却常被忽视的匠人：吕小品。 这篇文字，就让我们聚焦于他。
很多人一看到吕小品，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往往是那句标志性的台词：乔引娣——！紧随其后，便是那个失业后内心飘忽不定、命途多舛的牛小伟。然而，如果你仅仅将他定义为屌丝脸，那就大失误了。 1971年，黑龙江伊春，一个名叫吕小品的男孩呱呱坠地。生长在东北林区的孩子，记忆中总少不了白雪皑皑的冬日、木柴的香气、以及一家人热闹的喧闹声，他对这些都记忆犹新。小学在哈尔滨度过，这段经历带给他一种典型的东北孩子特有的豪爽与爱开玩笑的天性。日后在《东北一家人》中，牛小伟的言行举止，那份顺拐又接地气的风范，并非凭空而来。 中学时，他随家人来到了北京。很多人会误以为他现实生活中也像牛小伟一样不靠谱，但事实恰恰相反。他的学生时代，完全是标准意义上的别人家的孩子。 1991年，他成功考入了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同年，他的同班同学包括后来在《激情燃烧的岁月》中大放异彩的史兰芽，以及如今被誉为戏骨的黄志忠。在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班级里，他竟然连续四年获得了全优奖学金。要知道，中戏表演系的奖学金绝非易得，这是日积月累，在专业课上精益求精的结果。
毕业后，学校直接破格将他留在了学院，担任教师。按照理应的发展轨迹，他本可以步入话剧舞台，拍正剧，演一辈子的男主角或男配角，最终成为朋友圈里常转播的老戏骨，就像陈道明和黄磊一样。 但人生的道路，往往会在某个节点突然转弯。吕小品的人生拐点，则驶入了情景喜剧的轨道。 大三那年，他第一次接触到情景喜剧，是在英达的《我爱我家》中客串了一个角色。这部剧现在被奉为中国情景喜剧的开山之作，当时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只是觉得在尝试一种新玩意儿：几台摄影机、几面简单的布景，一个家庭，演员们开始信手拈来地对白。 对于许多演员来说，这只是一份工作。但对吕小品而言，却仿佛被点燃了什么。
他发现这种戏和传统的电视剧截然不同：节奏快，台词密集，镜头切换极少，完全依靠演员在同一空间里的即兴发挥。观众能否笑出声，全取决于演员现场的表演。他喜欢这种如同现场斗地主的氛围，甚至比单纯的演戏更加着迷。 此后的二十年，他就像掉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情景喜剧的无底漩涡。 别人谈论多栖发展，他则真正实现了一条线深耕：他演过龙套，演过配角，演过男主角；他做过副导演、导播、执行导演，最终晋升为总导演；甚至连剧本的创作都亲自上手。 据统计，他参与制作的情景喜剧加起来超过一千集。这个数字，在中国情景喜剧圈内，可以说找不到第二个能与之媲美的。
翻阅一下过去的那些经典情景喜剧——《中国餐馆》、《心理诊所》，他担任副导演，同时还客串了两个小角色；在《闲人马大姐》中，他饰演马大姐的邻居、王艾嘉的男友，还要身兼副导演和导播的职务，一边演戏一边掌控全局，盯紧节奏和演员的走位；《网虫日记》，他更是集编剧、制片人和主演于一身。 如果你现在回头去观看《网虫日记》，会发现它那时的确走在了时代的前沿。当时的中国，刚刚开始出现网吧这种新兴事物，论坛、聊天室、网恋等都是新鲜事物。这部剧围绕几个网虫展开，讲述了一个时代在被互联网冲击后的迷茫、兴奋和荒诞。剧中充斥着那时还青涩的黄晓明、写出《武林外传》的宁财神，以及俞白眉、代乐乐等一众人物。那时候，他们并没有想过要打造IP，只是觉得这个故事很有趣。 在《都市男女》中，你能看到更明显的影子——这部剧后来被很多人视为《武林外传》的试水版：编剧团队里有宁财神，演员阵容包括姚晨、喻恩泰、沙溢；至于导演的安排呢？前面三分之一由尚敬执导，接下来的三分之二则交给了吕小品。 有趣的是，这些人的后来在《武林外传》中都彻底爆红了：姚晨成为了郭芙蓉，喻恩泰成为了吕秀才，沙溢变成了白展堂，宁财神则成为了那个写字如飞、段子满天飞的总编剧。而吕小品，却站在了另一个人设上——他并没有进入《武林外传》的核心班底。
说他是运气不好，或许也无可厚非。那些年情景喜剧圈子就那么大，合作关系都是机缘巧合，也可能是有人选了谁，这些都已经无从考证了。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对此贡献良多：那个时代的中国情景喜剧人，很多都是在同一个训练场上磨砺出来的，只不过最终各奔东西，各归其所。 吕小品则继续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的剧组中。 他导演了《超人马大姐》、《好市多多》、《巴士警探》……这些剧现在在年轻人中的提及频率不算高，但在当年电视台的播出表上，却都是黄金时段的重磅炸弹。几十集、上百集一气呵成，他几乎将多机位情景喜剧的玩法掌握得炉火纯青。 那个时候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只要是情景喜剧项目，制片人如果想找到一个精通业务的导演，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很可能就是他。《候车室的故事》、《巴哥正传》、《心理诊所》……你去翻这些片尾字幕，很多地方都能找到吕小品的名字。
但是，一个人长期埋头苦干，即使勤奋又多产，也很难被大众所熟知。直到牛小伟的出现。 《东北一家人》是典型的棚内情景喜剧：一个四合院，一个院门，左右两边各住着一家人，院子里摆放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唠嗑，故事就这样缓缓展开。 剧中对牛小伟的介绍颇为幽默：三十多岁，下岗职工；游手好闲，志大才疏，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玩世不恭，游戏人生，色厉内荏，假模假式；干过的生意，从来没有一单成功；挂在嘴边最常用的口头禅是：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读完这些描述，脑海中是不是立刻浮现出一个人物——他总爱搞事情，却从未真正踏实干事；他嘴皮子利索，爱吹牛、爱画饼、爱自嗨；他总觉得自己只是时运不济，从不承认自己的能力有限；他张口闭口一句哥们儿懂行，转头却往往翻车。
他令人厌烦，令人讨厌，令人可笑，但你就是忘不了他。你甚至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你的朋友、你的同事身上的某些影子。 说得直白一点：牛小伟，是中国都市屌丝男的早期代表。在《屌丝男士》出现之前，他已经凭借这个角色，赢得了无数观众的共鸣，而且更加真实。他没有刻意卖弄悲情，也没有刻意扮丑，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人物，在命运的缝隙里，看似吊儿郎当地挣扎着。 有人曾说过，牛小伟这个角色很难让人完全喜欢。他欺骗过人，耍过小聪明，惹过祸，还经常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但你也很难彻底地讨厌他——他也真心疼老婆（尽管表达方式不太恰当）；他害怕老妈、害怕老丈母娘，那种恐惧并非单纯的胆怯，而是内心深处对家庭的牵挂；他出风头的时候特别让人恼火，但在关键时刻，他也会挺身而出，承担责任。 真正让这个角色鲜活起来的，是他身边那个不可或缺的人物：乔引娣。
李颖饰演的乔引娣，是那种典型的东北小媳妇：嘴快、心直、性子急，但一点也不糊涂。她知道自己嫁了一个扶不上墙的三十多度斜坡，但她仍然在那儿拼命地推着他往前走。她嘴上责骂他，什么都说他；但背地里却默默地守护着他，纵容他所有那些不靠谱的小动作。 很多人会感叹：如果能有机会，我愿意当牛小伟，只要能娶到乔引娣就行。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玩笑，却透露着一种现实：我们理解牛小伟，是因为太多普通人，正活在那种令人尴尬的境地里：不上不下，既非彻底失败，也非成功到能够安心躺平；既想改变现状，又缺乏勇气真正地投入行动。 这部剧之后，牛小伟便成为了吕小品的代名词。他走在街上，有观众会热情地喊他牛小伟，他也欣然接受，甚至会乐呵呵地回应。但与此同时，作为导演、编剧、幕后操盘手的他，却被大众所忽略。 他在一次采访中曾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比起演戏，我更喜欢当导演。 那不是客套话，而是真心话。
当导演，可以掌控一部戏的节奏，可以决定一个角色的命运，可以将自己对生活的观察，都塞进镜头里去。牛小伟只是他的一个出口，一个被观众看到的窗口。真正支撑起那一千多集情景喜剧的，是那个站在机位后面的他。 2006年，吕小品还做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拜师说相声。 那一年，他拜在了李伯祥门下。李伯祥是谁？赵佩茹的大弟子、侯耀文的师兄、郭德纲口中的亲师大爷。相声圈里的辈分摆出来，你就能知道这门到底有多深厚。 李伯祥给他取了一个艺名：吕松颐。这下好了，他成了和郑健、王平、戴志诚等明字辈同龄的相声演员。李伯祥一共收了十八个徒弟，他常说那是十八棵青松，正巧他姓李伯祥，组成了松的寓意。
有意思的是，观众几乎没有看到他真正站在舞台上说相声。但只要你还记得牛小伟，就能知道他骨子里那种贫是天生的：一句话能拐三道弯，先抬高你，再把你摔下来，最后还要给你来两句自嘲收尾，这不就是相声的节奏吗？ 有人笑着说，以他的风格，去拜师侯耀文也不违和。这话带着一点江湖气息，但也算是一种认可——情景喜剧和传统相声之间，其实存在一条隐秘的通道，吕小品在两头，都学有所成。 把他的职业生涯串联起来看：从龙套演员，到配角，到男主角，到男一号；从副导演，到执行导演，到总导演；从中央戏曲学院的老师，到情景喜剧的工厂长；从牛小伟，到吕松颐。 如果说英达是中国情景喜剧的开创者，那么吕小品，很难用一个词来准确地概括。他是先驱，也是苦力，更是吃螃蟹的第一人。他是那种站在摄影机和观众之间的那类人：你不一定知道他是谁，但你看过他创造的精彩画面。
再回过头来，看看那个曾经支撑起中国情景喜剧的黄金时代的人们——英达、梁左、尚敬、宁财神，前台后台共同努力，搭建起了一个热闹非凡的舞台。舞台上充斥着《我爱我家》、《候车室的故事》、《闲人马大姐》、《东北一家人》、《武林外传》、《都市男女》……那是一个老式电视机时代的黄金时代：一家人吃完饭，拿起遥控器，客厅里就会回荡起一阵阵欢声笑语。 如今再回头审视，你会突然发现一个有点残酷的问题：我们有多久，没有看到一部类似的情景喜剧了？ 曾经的那些大佬们，都消失在何方？英达淡出了主流视野，梁左英年早逝，尚敬和宁财神都各自经历了起伏，而吕小品则悄然退居幕后。情景喜剧这个品类本身，也在新的娱乐浪潮中，被挤压到了边缘，短视频、综艺节目、网络剧，抢走了太多人的注意力。 再说回到最初提出的那个问题：《爱情公寓5》即将上线，它还能掀起怎样的波澜？现实情况摆在眼前：演员变动，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身体也已不再灵巧，那种青春洋溢的荒诞感，很难再次复制。
其实，我们怀念的，未必只是某一部剧，某一个人物，某个笑点。我们怀念的是那种：随便打开一集，就像回到家一样轻松的感觉；是那种：一个角色可以陪伴你从小学到大学，台词都能背熟的亲切感；是那种：表面上讲着笑话，骨子里却在剖析人生的真诚感。 在这份怀念之中，有郭芙蓉的一脚踢出，有白展堂的一抹微笑，有佟掌柜的一声吆喝；也有牛小伟的几句叹息：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而那句叹息的背后，是一个名叫吕小品的人，用二十多年在情景喜剧的舞台上，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东西。 你说他是不是情景喜剧的第一人？见仁见智。但只要你还记得牛小伟，只要你还记得《东北一家人》里那个破院子里的一地鸡毛，他所做的一切，就没有白费。 等你哪天在网上随手翻开一集老情景喜剧，看到字幕里那个熟悉又常常被你忽略的名字，不妨停顿一下，在心里默默念叨一下——原来，这些画面背后，还有这样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