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飞离天津的那架飞机上,吴敬中用一种近乎慈爱的眼神凝视着余则成,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生气了?你放心,我在广州再给你置个家,还有生意要谈。这场局头最多再打个一两年,以后就靠这门生意了。 余则成回应道,语气坚定而充满信任:您只要信任我,我就跟着您。吴敬中这才缓缓揭开谜底,话语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叹息:总部原本想让你留下,继续执行那个潜伏计划。可那个计划,根本没有前途。 余则成试探性地问:我喜欢潜伏,那感觉很刺激。吴敬中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你心太重,手不够狠,不适合潜伏!

这看似师生情谊,少将站长与中校副站长之间的一番心照不宣的交谈,实则暗藏着更深层的玄机。吴敬中的话语虽然表面上平淡无波,却透着试探和警示,仿佛在暗示余则成,他已经洞悉了一切。余则成在表达忠诚的同时,也在暗中揣摩,吴老师究竟知晓自己多少秘密。几句话交织后,双方的真实想法已然明了,再多言则无必要。余则成缓缓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以如此直白的摊牌和共识,守住了师生情谊,也为日后的合作奠定了基调。翻阅历史档案,你会发现,那个潜伏计划正如吴敬中所言,注定是一场空想。吴敬中逃离天津后,他的继任者,保密局天津站最后一任站长李俊才,奉命带着四个装备精良的小组潜伏于天津。仅仅三天后,李俊才便带着全部装备和潜伏名单投降了。他直到1966年4月16日才获得特赦,此后便在农场当起了老师,也算是实现了他让孩子过上好日子的夙愿吧。

吴敬(景)中和李俊才都是真实存在于历史中的人物,而吴敬中与余则成的关系,恰恰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一个缩影——他们既是保密局天津站的缩影,也是整个保密局的缩影。时至今日,我们仍能在他们的身上看到熟悉的身影。既然潜伏行动中的主要角色都具有真实的历史原型,那么我们便可以从历史与现实的视角出发,去剖析余则成与吴敬中之间那微妙而复杂的羁绊。吴敬中究竟是什么时候察觉到余则成就是代号峨眉峰的潜伏者?他发现了余则成的真实身份后,为什么非但没有揭穿,反而留在了身边,委以重任?细细品读《潜伏》,你会发现余则成早已暴露无遗。当三个黑衣大汉从家中将其绑走,甚至连手中的手枪都被缴获,鸡窝里藏匿的金条玉镯和重要情报,自然也无从转移。然而,吴敬中却出乎意料地贴心地安排人帮他收拾残局。

吴敬中直接告诉余则成,他已经知晓余则成这些年为自己积累的家当都在这儿——这份家当的强调,一定要带着一丝警惕和提醒的意味。负责替余则成搬家的那些特务,不论鸡窝里是否有珍宝,都必须仔细搜查一番,连只鸡还是两个鸡蛋都不能放过。事实证明,余则成家的东西没有任何东西失窃。隐藏身份的翠平,顺利地拿走了所有的宝贝。而余则成在机场学鸡叫,似乎并没有引起吴敬中的注意,尽管这并非偶然。吴敬中所谓的没主意,同样需要用引号来强调。作为莫斯科中山大学毕业的校友,吴敬中曾在临澧特训班担任教官,还曾在苏中情报所担任总务科长,他的特工技能在军统(保密局)中也属于顶尖水平。如果他真的没有注意到余则成的反常举动,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蠢得挂相的翠平虽然与余则成有默契,但她能领会其中的奥妙,吴敬中又岂会毫无察觉?

余则成留在家里秘密一直没有暴露,这便足以说明,吴敬中早已洞悉了他的真实身份,在安排心腹帮余则成搬家的时候,必定已经交代过:严禁乱动乱看乱说!甚至我们有理由怀疑,吴敬中根本就没有派任何人去余则成家里,因为他知道,还有另外一批人会代劳,那些东西,根本不可能丢。

吴敬中深谙响鼓不用重捶的道理,他与余则成都是精英级的专业特工,很多事情只需点到为止,便能一清了如。因此,吴敬中在飞机上与余则成摊牌,仅用了心重手不狠六个字,便将余则成的真实身份暴露。地主王占金,你不杀;汉奸侄女穆晚秋,你也放过。两次不杀,已经给你带来了杀身之祸,幸好有我罩着,你才没有被李涯拿下!作为一名潜伏特工,余则成对王占金和穆晚秋的宽恕,已经触犯了原则和组织纪律。王占金这个狠地主一眼就认出了翠平,是当过游击队长的陈家大丫头;穆晚秋这个汉奸侄女秘密调查翠平和余则成,并在掌握确凿证据后,利用感情敲诈威胁余则成。这些举动直接威胁到了余则成所负责的整个潜伏线,组织已经决定在医院除掉穆晚秋。然而,余则成却行使负责人的权力,将穆晚秋送到了延安,这后果非常严重,一向呵护他的吴敬中,不得不替他善后:王占金被李涯擒获,吴敬中便命令李涯将其交给余则成处理;穆晚秋的声音又出现在延安的广播电台中,甚至还特别强调了作者晚秋、朗诵晚秋,吴敬中只能假装听而不闻,并巧妙地利用陈布雷之死来分散李涯的注意力。

官场如战场,战场亦是官场,谍报战线,无非是官场中的一场又一场残酷的较量。老手吴敬中和菜鸟余则成,在这个特殊的战场上,都表现得异常老道。余则成清楚吴敬中知道他的身份,而吴敬中也明白余则成知道吴敬中知道谁是峨眉峰。这并非什么绕口令,而是双方看破不说破的默契。吴敬中说余则成心重手不狠,无非是暗示自己已经两次救了余则成一命,生怕余则成还浑然不知。紧接着,吴敬中又补上一句:你不适合潜伏! 这句话已经说的无比明白:你化名劳文池、代号蟹,打入汪伪七十六号特工总部,那是戴老板和周佛海、李士群早有预谋,你代号峨眉峰潜入保密局天津站,我也和我的莫斯科中山大学的同学们有过约定。在我面前,你并不适合潜伏,因为你所掌握的所有技能,都是我亲自教 imparted给你的——我们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讲什么聊斋?吴敬中在莫斯科中山大学的同学们,不仅有蒋建丰、郑介民、余乐醒、程一鸣,甚至在延安的更高层人物,以及淮海战场上指挥解放大军生擒杜聿明黄维的高级将领中,也有吴敬中的莫斯科中山大学的校友。 当你看到莫斯科中山大学著名同学名单时,你就能理解,吴敬中为何要将余则成留在身边做生意了——吴敬中所谓的生意,可不仅仅限于倒卖物资,很多可见与不可见的商品,都可能成为交易的筹码。吴敬中的精明之处,在于他从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打九九不打加一,为人处世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吴敬中在飞机上揭穿余则成身份,蕴含着两层含义:其一,在获取情报方面,你做事务必谨慎;其二,做起生意来,你可以和那边保持频繁的沟通,避免藏头露尾,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说吴敬中是保密局天津站第一聪明人,绝非浪得虚名。将余则成留在身边,无疑能更好地与最大的市场建立联系,而且余则成并非贪图金钱,所以无论赚多少,吴敬中都能从中分得大头。此时此刻,读者诸位恐怕早已领会了吴敬中的良苦用心,留给大家的问题,也仅剩下两个:吴敬中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发现余则成就是峨眉峰?除了将余则成留在身边做生意之外,吴敬中还能想出更好的办法来处理这位关键的潜伏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