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昏的暮色像一匹晕染开来的水墨,将玉春戏院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兰卿站在院门外,任由晚风吹拂着她的脸颊,却没有回头。她听见了远处传来的黄包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音,知道,叶平君已经上了那辆车,手里还紧紧攥着成衣店挑好的那匹深红色的旗袍料子,那是她送给叶平君的礼物,只求平君能活得好好的。两辆车一前一后,渐行渐远,前车的灯光在胡同深处拐过一个弯,兰卿那辆黄包车突然转向,如同坠入无底深渊般,消失在岔路口的黑暗之中。叶平君察觉到异样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像一支冰冷的箭,直射心脏。佟春海的人从巷口如同猛虎扑食般冲出,将她掳走了。 几个月前,兰卿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冲着虞昶轩央求:平君是我亲妹子,求您高抬贵手,念在旧情上,就让她离开戏院吧。 那句话听起来,甚至比她亲娘的祈求还带着一种心力交瘁的恳切。可如今,当黄包车拐进胡同,她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骨泛白,她清楚明白,是自己亲手,将那个唤她姐姐的叶平君,一步步送入了这万劫不复的险境。

兰卿对叶平君的悉心照料,最初并非出于无私的怜悯,而是有着一丝丝自卑的试探。叶平君风尘仆仆,却愿意驻足在戏院里,细心抄写兰卿不识字的戏本,两人在后台昏黄的灯光下,你一句我一句地念着戏文,偶尔还分食点心,那份宁静和温暖,如同冬日里的一缕阳光。戏院里曾突如其来一场狼狗袭击,兰卿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挡在叶平君身前,竭尽全力地驱赶着凶猛的野犬,嗓子都喊哑了,却毫不在意。叶平君待她一视同仁,尊重她,一个戏子,在这个冷漠的世界里,能得到这样的温暖,对兰卿而言,简直是无上的恩赐,是她在苦涩人生中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这层薄薄的和谐,却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开始,悄悄地崩裂。下人们兴冲冲地来报,虞昶轩听说叶平君正咳嗽,便跑遍了城里各大老字号的药铺,只为买到最好的梨膏糖。兰卿站在帘子后面,嘴角僵硬得如同冰霜覆盖。她并非贪恋那块糖的甜腻,而是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费尽心思缝制衣裳、奋笔疾书,换来的那个可以安然休憩的位置,叶平君一个不费吹灰之力就轻易地坐上了。

更让她心生妒忌的,是那日佟春海持枪胁迫叶平君时,叶平君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为虞昶轩牺牲性命。兰卿站在门后,耳畔回荡着那个姑娘的话语,眼睁睁地看着她甘愿为虞昶轩去死。她仿佛看到自己耗尽心力,唱了十年《牡丹亭》,也换不来叶平君这种矢志不渝、深情至骨的爱恋。一种无法言说的失落感,如同毒蛇般缠绕着她的心头。 兰卿的执念,根植于那个尚未了尘的灵魂——虞明轩。虞明轩,那个在黑石滩的战役中,英勇牺牲的哥哥。兰卿腹中怀着三个月的身孕,也随之归于尘土。那一刻,她站在玉春戏院楼顶,一步步走向绝望的边缘,逆光里,忽地走来一个穿着军装的身影,那轮廓,那步态,竟与虞明轩惊人地相似。然而,那并非虞明轩,而是虞昶轩,他带走了一些她不该拥有的希望。兰卿并非爱上了虞昶轩,她是贪恋虞明轩留在人间最后一道模糊的影子,她将全部的爱与渴望,都寄托在了这个替身身上。

虞昶轩对兰卿的悉心照顾,从头到尾都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代偿意味。盘戏院,送陈皮,成箱的珠宝头面如同雨点般往台上砸,旁人眼中的风花雪月,不过是虞昶轩替他哥哥虞明轩偿还债务罢了。兰卿为了讨好他,亲自备了小菜,请他试穿那件奢华的黑狐大氅,嘴上还说着一句我赚的还不都是你给的,那话听来亲昵万分,细细品味,却只剩下了那令人窒息的依附。 兰卿曾经对虞昶轩说过一句话,坦白了自己的深埋心底的恐惧:过去你身边那些女人,不过是逢场作戏,你的心不在她们那里。可是叶平君不同,有她在,你再也不会把我当作知心的人,不会像当年一样一遍一遍告诉我要活下去。那句话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可仔细回味,却全是恐惧,是害怕失去他,是害怕被抛弃的无助。

鸦片,成为了兰卿堕落的加速器。在戏台唱到一半的时候,毒瘾突然发作,她从衣服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那褐色状的鸦片凑近她的鼻子,贪婪地吸嗅着,那动作,那神情,暴露了她是一个老瘾君子。正是这醉生梦死的空档,佟春海才有机可乘,在那黑雨夜里,送来一匣子烟土,不提任何条件,只是用轻描淡写的话语,暗示着随时恭候。当兰卿彻底离不开那福寿膏的时候,佟春海才露出狰狞的面目,提出了那致命的要求:我要叶平君。 兰卿在自白时,坦诚地道出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佟春海找上她的时候,她早已身陷鸦片泥潭,无法自拔,但与他合作,却意味着一个让叶平君永远消失的机会。佟春海想要叶平君消失,兰卿也同样渴望她远离自己。两层动机纠缠在一起,将兰卿推向了深渊,亲妹子,便成为了送货单,而鸦片,是束缚她的绳索,心底那份扭曲的执念,才是驱动她行动的利刃。

回首那场戏院的雨夜,兰卿提着裙角,踩进泥泞中,倔强地挡在叶平君面前,冲虞昶轩撂下一句,人家是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子,你趁早打住! 那时,她真像一个大姐姐,在保护自己珍视的人。后来,叶平君缩在狗后面,瑟瑟发抖,她伸出了一只手,想去拥抱她,却又在最后一刻收了回来,只能颤抖着,用比亲妈还亲切的语气喊着亲妹子。可几个月后,当黄包车拐弯,这一切都成为了一个可笑的梦。 叶平君最终获救,虞昶轩与兰卿展开了激烈的对峙。虞昶轩只是平静地重复了一句:我是虞昶轩,我不是虞明轩。话音未落,他抬手开枪,击碎了那盏兰卿用来寄托念想的琉璃长明灯。满地琉璃渣子,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辉光,如同她这十几年,碎成一地的念想,散落成一地的绝望。一个靠大哥的影子活着,最终被真相无情撕开的女人,落得如此下场。

最让人唏嘘的,还是叶平君。脱险之后,她第一句话依然关切地问着兰卿:姐怎么样了?兰卿这一生,从戏班里默默无闻的清儿,到被虞明轩赐予的名字,再到得到叶平君的真心相待,可她却困在了对故人的无尽思念中,最终亲手将那个真心惦记她的人,推入了万丈深渊。她在戏台上唱了那么多年《钗头凤》,到头来才发现,自己的人生,也成了一场一场空虚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