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开始的时候还以为老周又在跟我玩什么文字游戏,结果聊了快一个礼拜,才发现我们俩说的,其实是同一座山上的两座山头。 十五年综艺编导的经验,让老周比我更看透这个圈子,也是我能偶尔说真话的对象。那天金鹰奖直播结束后,他发来的语音带着几分无奈,说于和伟这次真不容易,八年苦等,总算熬出头。我随声附和,说确实,发言也挺体面,先让给吴石将军,很懂套路。 沉默之后,老周抛出一个看似无厘头的问题:你不觉得这‘让’,本身就是问题吗?

当时的我,觉得他是在挑刺,或者说是故作深刻。心想,得奖就该大方地享受,哪里能说得有掺杂其他情绪? 很快,飞天奖的颁奖结果又引发了轩然大波,王仁君的视帝称号像一颗炸弹,在粉丝群体中炸开了花。老周又发来一条简短的消息:观众夸的是‘让奖杯’的姿态,骂的是‘奖没给对人’的结果,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我正对着泡面锅发呆,沸腾的水汽腾腾上升,仿佛要将我脑海中的思绪烫得稀烂。细细咀嚼着老周的话,突然间,我意识到我们争论的焦点,似乎根本不在于谁得奖,或者得奖者是否应该让,而在于整个颁奖礼的内核,已经被某种怪异的逻辑所侵蚀。

圈里这些年,颁奖礼的发言早已失去了原本的真诚,沦为了千篇一律的模板。 记得我刚入行的时候,零几年,艺人拿到奖是真的激动,那种纯粹的喜悦难以掩饰。有人激动得眼角眼泪汪汪,假睫毛半天没稳住,掉了一地;有人站在台上,紧张得大脑一片空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甚至还有人,下了台就冲向了火锅店,奖杯就被随手扔在了车里,第二天助理才想起来要拿上楼。那时发言带着紧张、带着慌乱,甚至带着酒意,那种真实感是现在这些精整过的稿子永远无法企及。 如今,艺人上台后的套路已经固化,先掏出手机,一句一句流畅地念着冗长的感谢名单,仿佛一个机器人重复着程序。接着,咬文嚼字地说一句这个角色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再来一句我会继续努力,然后鞠个躬,下台。把任何一个艺人放到台上,念的都是同一段话,毫无新意。

但于和伟这次不一样。他真挚地回忆起吴石翻译的书序言,那一行小小的字,记录着译者生平不详的遗憾,他当场红了眼眶。我仔细翻看过那本书的电子版截图,序言中的那行字确实小得几乎要融进纸里,他能注意到这个细节,着实令人惊叹。 他接着说,后来去过吴石墓前献花,让他们的名字被更多人知晓。别人说出来,或许会被人认为是煽情,但一个演了八年正剧的老戏骨,从陈独秀到史强再到吴石,翻开他的采访记录,永远都在聊着人物的命运和被埋没,而不是谈论自己的演技。他不是在让奖杯,他是真心觉得这个奖杯,放在自己手里反而烫手。 同样,王仁君的发言也点燃了我的心弦。他将演员比作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纽带,强调诠释先辈形象不是简单的脸部复刻,更重要的是理解其精神内核。最令人拍案叫绝的是,他把奖杯戏称为美丽的逗号——不是句号,不是终点,而是阶段性的答案。那一刻,我真的忍不住想要鼓掌,这种没有提前准备,也无法用编剧的稿子写出来的真知灼见,实在太难得了。

然而,问题的根源恰恰在于此。 观众一边赞扬他们的谦卑、清醒和格局,一边又因为王仁君拿了于和伟理所当然应该得的奖,而将评委骂上了热搜。我们口中赞扬的体面,和我们所期待的公平,似乎在颁奖礼的光环下,也变得面目模糊,难以分辨。 老周又发来一条消息,说你发现没,普通人对奖没给对人的愤怒,远远大于对有人连到此一游都写不对的愤怒。我条件反射地回答,这不是很正常吗,公平本来就比文盲更能引发共鸣。

老周却摇了摇头,说不对——是因为我们默认内娱存在太多文盲,已经没法再大声呵斥了。 这句话像一把利剑,直接刺穿了我麻木已久的心。 我愣了一下,脑海中突然闪现出前年带过的那个实习生,一个电影学院导演系的毕业生,性格出了名的执着。有一次她跟组回来,气冲冲地跟我抱怨,说现在有些艺人拍戏都是怎么看剧本的,助理把台词用语音读一遍发微信里,现场就听着学。我当时还觉得她是在危言耸听,没想到竟然是事实。有的人甚至连注释这两个字都不认识,需要场记在一旁解释。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整个行业的根基在崩塌。 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种一丝不苟的希望。因为于和伟这样的人还在;因为王仁君能将奖杯定义为逗号;因为宋佳在获奖时,第一时间表达了对张桂梅校长的敬意。 他们都在告诉我们,不是整个圈子都烂透了,而是烂的那部分太过喧嚣,太过浮夸,掩盖了那些默默耕耘、砥砺前行的人们。

当然,老实人也面临着困境。于和伟这次没拿到飞天奖,网上立刻出现了一堆分析,认为他输在角色唯一性上,吴石将军再伟大,也比不上教员的分量。也有人说他这几年同类角色演太多,评委审美疲劳了。 (我认识一位做评委工作的前辈,他要求我绝对不能透露具体奖项,只含糊地跟我说了一句:打分这种事,最怕的不是争议,是评委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投这一票。) 你看,连于和伟这样用八年攒了一座金鹰奖的人,都要面对角色分量不够的评价。那些年轻演员,那些没有背景、没有流量,只能接一些零散小角色的演员呢?他们连站上提名名单的机会都没有,那些文盲同行拿着天价片酬,他们在地下室里苦等一个三天就杀青的角色。

所以老周刚才那句话,让我感到了深深的不安——我们默认内娱存在太多文盲,已经骂不动了。 不是骂不动,是骂下去也毫无意义。 骂完,人家照样演主角,照样站C位,照样在采访里把到此一游写错俩字。金主不在乎,粉丝不在乎,甚至有些粉丝还会说:他演技好就行了,你管他识不识字。——这种逻辑在我看来,简直匪夷所思。

罢了,我再说下去,怕是要被贴上酸的标签了。 我真正想说的,是这两场颁奖礼,给了我们一个无可替代的对照组。一边是真正在读剧本、查阅史料、去墓前献花的人,另一边是连自己演的角色叫什么都说不清楚的人。以前,这两种人混杂在一起,观众难以分辨,而现在,奖杯归属、发言内容、眼神里是否闪烁着真诚,都无法掩盖。 分水岭已经出现,谁都无法绕过。

后来我跟老周说,行,我明白了。你前天说的让奖杯本身就是问题,我倒觉得不是。让不是问题,是不值得别人让才是问题。如果颁奖台上站满了像于和伟、王仁君这样的人,谁拿到奖,我们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公平的,谁的发言,我们都会认真聆听。 老周回了我一个字:对。 然后,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就是这副模样,不管过了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