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是剧院里管灯光的,66岁在东京拿了影帝:他演了一辈子父亲
朱旭(图片来自网络)
1949年冬天,华北大学文工二团的后台。
一个19岁的年轻人蹲在灯架子底下,一点一点地调光。他口吃,一句整话说得磕磕绊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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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里给这个年轻人安排的活儿,就是管灯。
那时候谁也不会想到,这个调光的男孩,四十七年后会站在东京的领奖台上。

朱旭(图片来自网络)
一、他最早的角色,是站在光后面
朱旭1930年生于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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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5月,他进了华北大学学戏剧。学完出来,被分到华大文工二团,干的是灯光。
原因很直接:他口吃。后来的报道写得很坦白——"他的天赋并不是很好,第一条不太符合演员条件的,就是口吃,所以最早进入剧院做的工作其实是灯光师。"(中新网)
他自己也讲过口吃怎么上台。建院初期演四个小戏,他演一个群众,只有一句台词:"报告工程师,桥出事了。"——"工程师"的"工"字,卡在嘴里出不来。
1952年,两团合并,北京人艺成立,曹禺当第一任院长。那一次挑人挑得很严,他从灯光组被调进了演员队。那年他22岁。

朱旭(图片来自网络)
新中国刚成立那几年,文艺团体正从解放区的文工团变成专业剧院。演员不再是跑码头的"艺人",是国家剧院的职工:拿工资,住宿舍,一年排几台戏由院里定,演什么不由自己挑。
他把洪深的一句话当了一辈子座右铭:"会演戏的演人,不会演戏的演戏。"
二、首演那晚,他演一个只有一句词的老人
1958年3月29日,老舍编剧、焦菊隐和夏淳导演的《茶馆》在人艺首演。

朱旭(图片来自网络)
那一台戏里全是大角儿。于是之演掌柜王利发,郑榕演常四爷,蓝天野演秦仲义。28岁的朱旭,演一个卖耳挖勺的老头。
这个老头在台上干什么?提着一小串耳挖勺,低着头,慢慢地挨着茶座儿走。整出戏只有一句词:
"八十二了,没人管!这年月呀,人还不如一只鸽子呢!"
就这一句。
人艺排戏有个规矩:逢排新戏,演员自己列一份阅读书单,交给总导演焦菊隐补充;书读完了,还要写角色小传、写体验生活的笔记,再交上去让他批阅。一个只有一句词的小角色,一样要走完这套流程。
这个角色最早是老演员赵恕演的,后来换成朱旭,几十年后又传给了杨立新。杨立新后来回忆:"他在《茶馆》里演过卖耳挖勺的老头,后来我也演过那个角色。他还演过两场秦二爷,看过的人不多。"
我翻过《茶馆》的老录像。那个卖耳挖勺的老头在画面里只晃了两下,一晃就没影了——可你只要看见过,就能记住。

朱旭(图片来自网络)
三、他站在这些人后面,站了三十年
人艺建院那批演员,名单拉出来是一长串:焦菊隐、欧阳山尊、夏淳、苏民、于是之、刁光覃、舒绣文、田冲、朱琳、童超、英若诚、郑榕、蓝天野、朱旭。
朱旭的名字,排在最后。

朱旭(图片来自网络)
那一代演员有一套自己的活法:老舍写戏,焦菊隐排戏,于是之演主角,剩下的人排队等角色。剧院一年排几台戏,谁演什么由院里定。一个演员一辈子可能只演过几个角色,但每个角色都被人记住。
1966年,"文革"开始了。人艺的领导班子全被打成"走资派",总导演焦菊隐第一个被揪出来。剧院停了戏。
1970年,全国开始清查"五一六分子"。牛星丽、英若诚和朱旭几个人被晾在一边,为了自保,凑成了一个战斗队,队名叫"丛中笑"。
从36岁到46岁,一个演员最该出成绩的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1983年,阿瑟·米勒亲自到北京排《推销员之死》,朱旭在里头有角色。1984年,他凭话剧《红白喜事》里的三叔,拿了文化部的表演一等奖。1988年,《哗变》首演,他演魁格船长——一个在军事法庭上被自己的部下审问的老军官。1991年,第二届中国话剧金狮奖给了他一尊"演员金狮奖"。

朱旭(图片来自网络)
奖不算少。可他还是那个站在边上的人。
四、66岁,光终于照到了他脸上
1996年,吴天明拍了一部电影,叫《变脸》。朱旭演主角——一个身怀变脸绝技、脾气倔、找不到传人的老艺人"变脸王"。跟他搭戏的,是演"狗娃"的小演员周任莹。

电影《变脸》,朱旭饰演变脸王(图片来自网络)
那年他六十六岁。

朱旭(图片来自网络)
第9届东京国际电影节把最佳男演员给了他,同一届的最佳导演也是吴天明。

电影《变脸》剧照(图片来自网络)
同一年,中日合拍的电视剧《大地之子》让他拿到日本第33届银河赏的个人赏。

电视剧《大地之子》海报(图片来自网络)
九年前,第2届东京国际电影节把同一个奖给了张艺谋——那年张艺谋37岁,凭的是《老井》。九年后,这个奖落到一个66岁的话剧演员手里。

朱旭(图片来自网络)
我一直觉得,这像是一份迟到了四十多年的回礼。
1996年的中国电影正处在谷底。影院改成录像厅,片子没人看,拍艺术片的人想让人看见,只能往国际电影节上走。《变脸》拿的这个奖,是那几年里为数不多的一束光。
五、他开始演父亲,一演就是十几年
其实在这之前,他早就在银幕上出现了,只是角色小。
1985年,陆小雅拍《红衣少女》,他演女主角的爸爸;同年从连文的《小巷名流》里,他演司马寿仙。1987年,田壮壮拍《鼓书艺人》,他演方宝森。1992年这一年他出现在三部片子里:吴贻弓的《阙里人家》里他演孔令谭,孙周的《心香》里他演外公,谢晋的《清凉寺钟声》里他演一韦法师。

1985年电影《红衣少女》海报(图片来自网络)
1999年,张杨导演的《洗澡》。他演老刘——北京城里守了一辈子老澡堂的父亲。濮存昕演他那个从深圳回来的大儿子大明,姜武演他那个有些迟钝的二儿子二明。老澡堂要拆了,他泡在池子里,一句话不说。

1999年电影《洗澡》,朱旭饰演老刘(图片来自网络)
2001年,郑晓龙导演的《刮痧》。他演许父,一个在美国的法庭上替儿子说话的中国老人。凭这个角色,他拿下第24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男配角。

2001年电影《刮痧》,朱旭饰演许父(图片来自网络)
再往前一点,1988年的电视剧《末代皇帝》里,他演老年溥仪——青年和中年的溥仪是陈道明演的。2009年,他在《风声》里演范老先生,戏份只有几分钟。

1988年电视剧《末代皇帝》,朱旭饰演老年溥仪(图片来自网络)
同一年,蒋雯丽自编自导了《我们天上见》。那是她写给自己姥爷的故事,她请朱旭来演那个姥爷。那年他79岁。

2009年电影《我们天上见》,朱旭饰演姥爷(图片来自网络)
2004年,第五届中国话剧金狮奖给了他"荣誉金狮奖";同一年,他凭《北街南院》拿下第11届文华表演奖。2005年,他入选"中国电影百年百位优秀演员"。
六、他演的不是"老",是一个人活了一辈子的习惯
变脸王要强,把绝活看得比命重。老刘沉默,一池子热水就是他全部的体面。许父固执,用最笨的方式疼儿孙。姥爷温柔,把外孙女当成全世界。

朱旭(图片来自网络)
同样是老,一个人是在用力握,一个人是在慢慢放。

电影《洗澡》剧照(图片来自网络)
他演戏的底子不神秘,就是看。他把这事总结成两样东西——观察生活,和保住一颗童心。他说:"一位演员要在日常生活中养成观察生活、认识生活的习惯,而且还要有一颗纯真的童心。"

朱旭(图片来自网络)
他对"看"这件事的要求很硬。他说:"演解放军,我们要跑部队;演农民,我们必须要到生活里头学习农民;我做一个钳工,就跟在师傅后面一块儿拿锉刀、拿凿子、拿钻头,银幕上出演才能够像。"(文汇报,2018年)
有意思的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短板——口吃——反而被他用成了本事。人艺的老演员赵韫如问过他:"你刚才说了那么多话,一点没结巴,你想想是怎么回事?"他后来自己琢磨明白了:"因为我没打底稿,就直接说,想说什么说什么,就不结巴了,一打底稿、按照底稿一念就结巴。"
他还说过一句很狂的话,说得又特别实在:"若不是为了改掉这个结巴,我还兴许成不了演员。"
他早年跟于是之聊表演,两个人有一个共识,用他的原话:"我们都认为演员能不能'出彩儿'就看他的文学艺术修养。"这话放在今天,听着像个老派人物的固执。
原人艺演员李滨评价他,只用了六个字:"心灵、手巧、口吃。"他手巧,大件能修沙发,小到能修钟表。他不善言谈,可什么都放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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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员吴刚对他的印象是另一个方向:"朱旭老师是一个特别热爱生活的人,他喜欢喝酒,他喜欢玩宠物,一入秋就开始玩虫子。"
手巧到能修钟表,嘴笨到说不利索一句话,日子却过得有滋有味。
七、82岁,最后一次上台
2012年,人艺建院六十周年,他上台演了《甲子园》里的姚半仙。那年他82岁。这是他最后一个话剧角色。

朱旭(图片来自网络)
他晚年还演过《屠夫》里的维也纳肉铺老板伯克勒——那是1983年首演的戏,2005年复排,他又回去演了一遍。
2015年2月,他的妻子宋凤仪走了,87岁。她也是人艺的人,当演员,也写剧本。两个人1957年结婚,一起过了五十八年。老伴走了以后,他基本就不露面了。
2016年7月,央视做了一期"向经典致敬——朱旭"。
2018年1月,他的书《老爷子朱旭》出版,在菊隐剧场开发布会。那是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蓝天野在会上说:"哪一天朱旭要演戏,我一定陪他。"
有人问他,还想不想再演。他答得很实在:"人还在,心不死。但心还有这心,想演大概是不可能了。不过,也没准儿。"
他给自己做过一句总结,说得很平静:"我这一辈子,身上有点东西被肯定,都是在北京人艺学的。如果认为我还像那么回事的话,就是继承了北京人艺的传统。"
八、他先学会的,是怎么打光
2018年9月15日凌晨两点二十分,朱旭在北京去世,8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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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病重的那几天,正在戛纳的张艺谋写了一封亲笔信,托导演程青松转给他儿子朱小闯。信里说:先做人后演戏,德艺双馨,永远是我们后辈学习的榜样。朱小闯在病床边,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
两天后的上午,八宝山殡仪馆东礼堂开了遗体告别仪式。那天人艺的演职人员基本都到了,濮存昕、田壮壮、宋丹丹、黄磊、蒋雯丽都来送他。又过了一个月,重阳节那天,人艺在排练厅给他办了一场追思会。
他二儿子朱小闯说,父亲临走前还留着一个没实现的心愿——"还想继续上台再演戏。"
从1949年蹲在灯架子底下调光,到2018年台上灯灭,中间隔了六十九年。
他演的是站在光边上的人,可他人生里学会的第一件事,是怎么把光打在别人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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