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总觉得,有些历史人物,被刻画得太完美了,完美得失去了温度。看戏的时候,总觉得隔着一层玻璃,看不见他们真实的挣扎和痛苦。直到于和伟饰演的毛泽东,跪在泥地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只求给孙子讨一口活路,我才猛然醒悟,原来伟人也是人啊。 那一瞬间,我的心仿佛被什么狠狠撞击了一下。于和伟并没有像以往的演员那样,站着背台词,或者故作深沉地远眺。他蹲了下来,倾听着,不抢着说话,只是眼眶先红了,红得让人心碎。

我们去为全天下的干人找活路。这句话一出口,我的后背几乎被汗水湿透了。它不是高高在上的口号,也不是为了煽动情绪的呐喊,而是从泥土里、从鲜血里、从饿得发疯的肚子里一点点挤出来的,是真实的、刻骨铭心的呐喊。 我记得1993年,那个年代的电视里,关于领袖的戏码基本就定格为一种模式:背手站立、眺望远方,加上一开口浓重的湖南口音,观众便会自动鼓掌。后来,唐国强那股儒雅领袖的形象深深烙印在观众的脑海里,而古月则将特型脸做成了标准答案。但于和伟,他偏不走寻常路。 最初,他遭受了铺天盖地的批评,定妆照片刚公布时,弹幕上全是质疑的声音:这谁啊?耳朵不对,下巴也太尖了。 很多人似乎忘记了,1934年的毛泽东,那个身处困境的青年,本来就不是后世画像中那个永远面带胜券在握的形象。 湘江被渡过之后,八万多名红军战士走了出去,但回来时,却像被生命中掐去了半截。于和伟为了这个角色,减重了15斤,他的脸上不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领袖光,而是一种透着熬夜、饥饿和压抑的灰暗。导演张永新曾说过一句话,直击人心:神似不是偷懒不化妆,是演技磨出来的。 然而,网络上却充斥着一些浅薄的评论:你为什么不学湖南腔?你为什么不叉腰?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模仿口音和姿态,无非是做做样子,充其量只是春晚小品里的滑稽表演。我记得在《伟大的长征》的某几集里,于都河那一晚,月光惨白得让人毛骨悚然,他独自站在河边,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攥着地图,地图的折痕都深深地刻进了他的手心。 战士们一批批地渡过浮桥,有人不幸跌落水中,丧生河道。他没有高呼冲啊,只是默默地抿着嘴,喉结微微颤动。那一刻,他的心里想的,是那些昨天还在和他抢辣椒吃的战友们,转眼间就此长眠于冰冷的河底。这种无力感,比任何拍桌子呐喊都更加令人心酸,也更具力量。

陈晋与于和伟探讨创作时,曾确定了一个核心原则:以史带人,以人带史。 换句话说,先把人演活了,历史自然会诉说。贵州老标语里真有这样一句话:红军是干人的队伍。这里的干人,指的正是那些穷得只剩下一副骨头的苦难百姓。于和伟将这句话拿来,没有使用那种空洞的解放全人类之类的宏大辞藻,而是朴实地说:给干人找活路。 这一声呼喊,瞬间击碎了神坛上那尊冰冷的瓷像,将其还原成一个充满血肉、拥有真实情感的泥人。有一场戏,我反复回看了四遍——他给一个儿童团员系草鞋。膝盖一弯,指尖触碰到草鞋的粗糙表面,就像老树皮一样,那孩子愣住了,他也愣住了。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一个疲惫不堪的父亲,在给自己的孩子系鞋带。

其实,领袖也是人,他也会腰疼,也会半夜惊醒,也会对着牺牲人员的名单彻夜难眠。可一些固执的老观众却难以接受:你这样显得不端正,不像主席啊! 我觉得,那些端坐高堂的泥像,终究只是庙里的塑像,不具备人的温度。 自1995年、2005年、2015年以来,抗战题材的电视剧一茬接一茬地涌现,但那些特型演员却只是换了脸庞,灵魂却始终未变。于和伟这次所做的事情,就是公然地将衡量像不像的那把尺子掰断了。他不刻意模仿口音,并不代表他不曾苦苦钻研。他花费了九个月的时间反复回看素材,先从走路的沉肩开始练习,再到说话的慢半拍,生气时避免瞪眼,痛楚时也不捂胸口。 你可以发现,他审视作战图时,手指的停顿,并非指点江山,而是小心翼翼地,像生怕触碰着地图上山峰的疼痛。 那一刻,他心里想的,是这一笔划错,将埋葬多少兄弟的性命。

有些人嘲讽说,伟人戏里缺乏呐喊和口号,年轻人看不进去。我不认同。现在的孩子们,最讨厌的就是那些故弄玄虚、装模作样的人,你越是刻意端着,他们就越是心生厌倦,转身离开。 于和伟把焦虑、痛苦、隐忍毫无保留地摊在了观众面前,结果弹幕上却刷起了一阵阵 这才是长征 的赞叹。他用真情实感赢得了观众的信任。 不过,假如下次换了其他演员,也照搬于和伟的不学腔、不端架的表演方式,但如果没有经过九年话剧的积淀,没有减重15斤的决心,没有把干人这两个字嚼碎了再吐出来的力量……观众究竟该赞扬他去神化,还是责怪他连样子都不肯做呢? 伟人戏的尺,究竟该由脸庞来衡量,还是该由命运来衡量?我想,答案已经尽在不言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