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那些银幕战场上锋利的“伤口”(色彩印象春夏秋冬) szthrk.cn

印象中的战争电影,总是灰蒙蒙的硝烟、焦黑的废墟,以及暗调里的鲜血与眼泪。色彩仿佛在战争题材里天然是克制的,是服务于真实感的背景板。

但在真正的大师手里,色彩本身就是叙事、台词,也是藏在镜头里的密码。它不用开口,就能讲清阵营、人性、命运与时代。从大卫・里恩沙漠里的那袭白衣,到黑泽明战国中的三原色冲撞;从斯皮尔伯格黑白银幕上的那点猩红,到林木苏州河畔的冷暖寓言。每一抹颜色,都是一句无声的证词。

《阿拉伯的劳伦斯》

最克制的色彩,最宏大的史诗

《阿拉伯的劳伦斯》海报

大卫・里恩的史诗感,一半来自壮阔的取景,一半就来自他极度克制的色彩。

《阿拉伯的劳伦斯》用高亮度的70mm胶片拍摄,整个画面干净得像被沙漠的风洗过。漫无边际的黄沙是绝对的主调,炽白的烈日悬在澄澈的蓝天上,暗褐色的人群与驼队在天地间缓缓移动,寥寥几种大色块,就撑住了近四小时的史诗体量。导演刻意弱化了战争的血腥感:杀戮只呈现动作过程,不放大死亡结果;鲜血被调和成并不刺眼的暗红,整部影片几乎不见淋漓的血色特写,用克制的色彩保留了史诗的庄严感。

《阿拉伯的劳伦斯》剧照

人物的身份与立场,也全靠色彩区分。阿里一身沉黑长袍,劳伦斯一袭刺目白衣,部族的蓝、白、黑三色旗帜在黄沙里猎猎作响,无需台词,阵营与立场便一目了然。最经典的“火柴转日出”蒙太奇,前一帧还是指尖燃尽的火星,下一帧便切到沙漠尽头喷薄的红日,色彩的衔接比任何台词都更有诗意——那一点火光,既是一个人的野心,也是一个民族的黎明。

《阿拉伯的劳伦斯》剧照

大卫・里恩擅长以“小”衬“大”。当渺小的人影在广袤沙海里缩成一个黑点,当骆驼队在天地间排成一条细线,观众才能真正感受到沙漠的浩瀚与人类的孤勇。整部影片没有多余的杂色,正如劳伦斯的命运:纯粹,炽热,最终又归于苍凉。

《乱》

三原色里,东方悲剧的重量

《乱》海报

如果说大卫・里恩的色彩是写意的长卷,黑泽明的《乱》就是浮世绘般的浓墨重彩。这部改编自《李尔王》的战国悲剧,把权力、亲情与人性的崩塌,全都编码进了红、黄、蓝三原色里。

一文字家的三个儿子,各有专属的代表色:长子太郎是黄色,对应家业继承者的正统与平庸;次子次郎是浓烈的红,暗喻他鲁莽冲动的秉性,也预示着鲜血与背叛;三子三郎是沉静的蓝,象征冷静与理性,也带着孤臣的悲悯。不仅服装,连旗帜、阵营都用三色清晰划分,观众一眼便能看清乱世里的阵营分野。老主公秀虎自己则身着白衣——这是中立的基础色,可以被分解为黄、红、蓝三色,其上又点缀着红色,象征其冷酷遗产上所染的无辜者的鲜血。

《乱》剧照

色彩也是命运的刻度。开篇是绿油油的荒野,随着家族内乱,景色渐渐褪成黑黢黢的硫黄平原;洁白的城楼在战火里烧成焦黑的废墟。三座城堡也各有色调:太郎的城浅白明亮,次郎的城深黑沉重,三郎的城则有着压抑狭小的入口与豁然开朗的草场,空间的色彩节奏,正是剧情起伏的可视化。

《乱》剧照

黑泽明说自己在视觉上做“减法”,在内涵上做“加法”。浓烈饱和的和式色彩里,藏着能剧的仪式感与佛教的宿命观。开篇的绿野与结尾的昏黄草场形成对照,仿佛在说世事无常,色即是空。当大火焚城,老主公从烈焰中踉跄走出,那一幕像极了一幅色彩浓烈的能剧画卷——所有的繁华与权力,最终都在火里归为寂灭。

  • 能剧(或叫能),源自日本,所演绎的主要是一种“亡灵”戏,表现的是一种“幽玄之美”。能剧是日本现存最古老的专业剧种,与狂言(kyogen)、歌舞伎(kabuki)、文乐(bunraku)并称日本四大古典戏剧。

《辛德勒的名单》

黑白底色上,那一抹红的重量

《辛德勒的名单》海报

斯皮尔伯格最狠的一笔,是把整个大屠杀放进了黑白影像里。

全片以黑白色调为主,首先是为了锚定历史感——黑白色天然关联“过去”与“记忆”,给这段惨绝人寰的历史镀上了真实与沉重的质感。另一方面,黑白抽离了色彩的温度,让战争的残酷与冰冷直接刺入观众心里。黑与白的中和,呈现出沉重庄严的质感,恰如生命与死亡的痛感与烈度。

《辛德勒的名单》剧照

而全片唯一的彩色,是那个穿行在混乱街道里的红衣小女孩。这一抹暗红,是整部影片的人性锚点。她初出现时,是绝望里的一点希望——懵懂的孩子在人间地狱里穿行,像一束微弱却不灭的光;当她躲进床下,红衣瞬间融入黑白,意味着希望被黑暗吞噬。

《辛德勒的名单》剧照

而当小女孩死去之后被堆放尸体的推车运走,她身上的大衣又重新染上了暗红色:希望化的红色。这里则预示着新的希望的重新燃起——小女孩的死亡深刻刺激了辛德勒,从而促使他转变,肩负起倾其所有拯救犹太人的重任。这也是影片的高潮部分。

《辛德勒的名单》剧照

也正是这抹红色,彻底唤醒了辛德勒的善意。从冷眼旁观的商人,到倾家荡产的救赎者,人性的转折就系在这一件小小的红衣上。影片结尾,幸存的犹太人带着后代来到辛德勒墓前,画面终于转为全彩——黑白是历史的沉重,彩色是当下的新生。

《辛德勒的名单》剧照

但为什么电影要将红色赋予一个犹太小女孩,一个既无台词甚至没有名字的小女孩?二战中法西斯屠杀的犹太人数量高达600万,但是对于他者来说,600万只是一个巨大的数字而已;而红色作为这个女孩的标志,这个活生生的女孩死去了,能让观者瞬间被吸引,在这场战争中,有600万个同样鲜活的生命死去了,那种冲击力和震撼感是不言而喻的,这也是斯皮尔伯格在影片中色彩运用的高明之处。

《八佰》

一河两色,战场的冷暖寓言

《八佰》海报

如果说前面三部是西方导演的战争色彩叙事,《八佰》则用一道苏州河为界,画出了战争里最荒诞也最诗意的色彩对照,在写实的底色上晕开写意的隐喻,形成了东西杂糅的独特战争美学。

影片的整体底色本就设定为冷峻萧瑟,导演甚至一度考虑用全消色处理来强化厚重的历史感。而最终呈现的视觉张力,核心来自苏州河南北两岸的极致色彩对冲。

《八佰》剧照

北岸的四行仓库战区,走的是写实的低饱和灰调。断壁颓垣的废墟里,色彩朴素得接近消色,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直接把战争的血腥与粗粝拍在观众脸上。这是“酒神精神”的视觉载体:工业感的堡垒建筑、无死角的作战空间,所有的残酷、疯狂与悲剧,都藏在这一片收敛、暗沉的灰冷色调里。

《八佰》剧照

一河之隔的南岸公共租界,却是完全相反的写意暖调。以温暖的黄色灯光为基底,夹杂着各色霓虹彩灯,灯红酒绿,衣香鬓影,京剧戏台、赌场茶楼、西洋会所错落排布,整个世界华丽又迷蒙。这是“日神精神”的世界:各阶层、各国籍的人沉湎在安全的幻梦里,纸醉金迷,麻木不仁。

一边是灰冷的地狱,一边是暖黄的天堂;一边是生死相搏的写实,一边是隔岸观火的浮华。强烈的色彩对比把战争的荒诞感拉到极致,讽刺感扑面而来。

《八佰》剧照

全片最有冲击力的色彩处理,是美术指导林木在开篇北岸一片灰色调的断壁颓垣中,骤然出现一把夺目的红色伞。

这抹红和《辛德勒的名单》里的红衣女孩异曲同工:在大面积消色的死寂背景里,一点高饱和的彩色破开画面,形成极强的视觉冲击。林木反其道而行之,不用统一的色调烘托情绪,反而用突兀的、不符合战场常态的色彩,把真实的情感砸进观众心里,成为全片最深刻的记忆点之一。

《八佰》剧照

红色也是整部影片的情绪刻度。北岸的红色,是战士的鲜血,是阵地的旗帜,随着剧情推进不断加重分量,推着故事走向紧张的高潮;南岸的红色,则是浮华世界里的零星点缀,藏着隔岸观火的漠然。到影片后半段,整体画面慢慢偏向青绿色调,唯有红色被持续强化,冷暖拉扯之间,情绪张力被拉到极致。

《八佰》剧照

四部电影,四种色彩叙事,四种战争的面相。大卫・里恩用纯粹写史诗的辽阔,黑泽明用浓烈写悲剧的重量,斯皮尔伯格用黑白与红写人性的刻度,林木用冷暖两岸写时代的荒诞。

战争电影里的色彩,是导演的无声语言,也是历史的隐形证词。那些红与黑、明与暗、浓与淡的碰撞里,藏着对人性的拷问,对时代的回望,对和平的注解。当我们再看这些电影时,不妨多留意镜头里的颜色。因为每一抹色彩的深处,都是一个时代的心跳。

(部分图片来自豆瓣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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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胶片到数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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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电影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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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的色彩》一书旨在为读者引入一种解读电影的新方式,并证明色彩的运用是电影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不仅使银幕上舞动的光线更接近于现实视觉感受,更能唤起强大的情感,提供微妙的心理象征,并可视为一种高效的叙事手段。

当风起时,随风而舞

豆瓣丨大风文化

小红书丨大风Silent Rhapsod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