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下午,798艺术区一条不起眼的砖路,突然被人群分开了,留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走在最前面,是一位戴着灰蓝色帽子、身着短袖和白色长裤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灰白的头发隐约可见。他,正是七十六岁的张艺谋。

在他身后半步,是六十三岁的刘慈欣。他穿着黑色的外套,格子衬衫,牛仔裤,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显得更加内敛。两人并肩而行,似乎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使命感,缓慢地,笔直地走着。他们正走向园区内的79罐,那里正举办着三体二十周年的盛大嘉年华,门口早已聚集着许多翘首以盼的粉丝。

这次活动只有今明两天,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需要提前预约,名额有限,先到先得。路边,一排黑色铁护栏像忠实的卫士,默默地守护着这场特殊的到来,暗示着可能到来的关注。照片仅仅记录了他们行进的路途,没有红毯,没有镁光灯,更没有主持人催促的喧嚣,一切都显得那么朴素,却又蕴含着深意。不过,张艺谋左手紧紧握着一本厚重的黑封皮书,引来了网友们的一阵热烈讨论和猜测,仿佛这本黑皮书,才是今天最耀眼的主角。

有人断言,那是老牌科幻杂志出版的珍藏版本,也有人持保留态度,认为照片不够清晰,难以辨别。但无论如何,一位即将改编《三体》的导演,出现在《三体》二十周年庆典现场,手里还拿着原著小说,这个画面本身就足以引发人们无限的遐想和解读。我不想评论他们的气色,不想评判谁老了谁年轻了,我想聊的是这本书背后沉淀的十几年,以及它所承载的巨大期望。

照片中,戴着白帽子拎着黑皮书的张艺谋,身姿挺拔,尽管岁月在脸上留下了痕迹,却掩盖不住他依然旺盛的创作活力。灰蓝色的短袖衬衫敞开着扣子,内搭一件深色的打底衫,宽大的白色长裤仿佛为自由呼吸留有余地,脚上那双厚底的白色运动鞋,走起路来带着一丝不羁。这身装扮放在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身上,也不显得违和,但它穿在他这具七十六岁的躯体上,却显得格外令人敬佩。刘慈欣的穿着更随意,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衬衫下摆随意地塞进裤腰,却也透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淡泊。

他们走得并不快,肩膀之间隔着半个身位,没有并肩而行。从站位上来看,刘慈欣更像是一位安静的陪同者,步履始终慢于张艺谋。他们身后,跟随着一位西装革履、戴着口罩的男人,双手始终揣在口袋里,神色警惕,像一位可靠的保镖。一旁,一位举着相机的年轻女孩小跑着寻找最佳角度,镜头始终锁定在他们身上。周围是老厂房斑驳的红砖墙,头顶着阴沉的天空,脚下是铺满灰色小方砖的地面。这样的场景,在北京一年能撞见几十次,明星出现在798,早已司空见惯。

然而,今天却出人意料地安静,人群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蜂拥而上,而是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井然有序地跟随在他们身后,克制得让人惊讶。我想,现场不少人第一时间认出的,是戴着白帽子、拎着黑皮书的张艺谋,刘慈欣可能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确认。那本书被刘慈欣用五根手指牢牢按住,像是按住一块沉甸甸的宝石,书脊朝外,白色的书边,在深黑色的书页上,形成鲜明对比,看起来甚至比他身上的短袖还要沉重。网友们发布的照片中,封面上是一把剑穿透一片水滴状的图案,腰封上印着雨果奖几个字,还写着一句用一套书读懂刘慈欣。这次展览的名字叫做脱水浸泡,是《三体》中三体人过冬的奇特方法。

天冷到极致,会将自身的水分排干,卷成一张皮储存起来,等暖和了再泡回来,这种极端的方式,也暗示着《三体》所探讨的生存困境。主办方是《三体》的版权方,今年恰好是小说问世二十周年。二十年前,这本小说在杂志上连载,刘慈欣还是一位在山西电厂里默默倒班的工程师。上个月,他还在阳泉举办了一场盛大的二十周年签售会,吸引了无数的读者。那时,没有人能够预料到,它最终会被拍成电视剧、动画片,甚至登上大银幕。

更没有人能够想象,二十年后,拍电影版的导演,竟然会是那个曾经为奥运会开幕式设计过恢弘场景的张艺谋。故事的核心并不复杂,一个陌生的文明即将降临,人类只有四百年准备的时间。故事的开端,是动荡年代里的一次简单的按键操作,叶文洁将地球坐标发送了出去。四光年之外的宇宙,接收到了这条指令,派来的是一支庞大的舰队,还有一颗神秘的水滴。故事中还穿插着红岸基地的秘密实验,三体游戏的诡异规则,以及纳米丝切开的那艘巨轮,这些元素交织在一起,构建了一个令人深思的科幻世界。

纸上描绘的是充满想象力的神话,而当它落到镜头里,却变成了充满挑战的资金和时间的难题。老实说,我关注的不是两张脸的光彩照人,而是那本黑皮书的角落,是否已经被翻阅的痕迹磨损。从读者手中到导演手中,中间隔着几亿的投资和几千万双渴望的眼睛,它经历了多少风雨?

关于拍《三体》的电影,这个话题,在中国观众心中已经沉淀了十几年。早在2015年3月,第一版的电影就已经开机,仅仅七个月就杀青,导演是张番番,主演是冯绍峰和张静初,资金来自当时刚拿到版权的游族影业。

然而,电影拍摄完成,后期制作完毕,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那一年,它以中国科幻第一片的旗帜高调宣传,影迷们足足等了整整两年。一年又一年地拖延,拖延成影迷口中的一个梗。当年主演的容颜早已改变,特效也显得有些过时。我曾经翻看过当年的宣传物料,海报、档期,甚至部分剧照都曾流传,但正片始终没有面世。坊间流传着各种说法,据说后期团队更换过多次,剪辑出了几版都不满意,最终不得不将其封存。

最后,影迷们苦等了这么久,得到的只是一句含糊的延期通知,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连延期的消息都消失了。然而,《三体》并没有因此停滞,2023年,电视剧版和动画版接连上线。电视剧版被原著粉丝们称赞为高度还原,但动画版的分数却一路下滑,最终只剩下了四分多。同一IP,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说明观众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特效的堆砌,而是故事的核心精神。

观众想要的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是汪淼看到倒计时时的后背发凉的预感。2024年6月,片方在上海的一个论坛上,将张艺谋推到了公众视野。当时,他们表示投资将不设上限,暂定只拍一部。这只拍一部四个字,让我深思,既聪明又无奈。聪明在于,《三体》的三部曲无法被塞进两个小时的电影,硬塞进去只会是灾难。无奈在于,第一部在商业上最不成功,却最贴近科幻的本质。

最关键的一步,是纸上官宣到今天已经过去了两年多,电影的剧本还在打磨,尚未定档,也未正式开机。今年4月,片方表示剧本还在撰写中,前期准备也在积极推进。更细致的消息是,他让团队上网收集原著粉丝的意见,一周就收到了四十万条反馈。四十万条,这意味着一个人要连续看一年多,才能看完。

我觉得这才是《三体》真正难以逾越的障碍,它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四十万种不同的答案。团队可能只能分组阅读,筛选重复的意见,并挑选出最具代表性的批评。最困难的莫过于,四十万条反馈中,往往难以找到任何共识。我猜,那些争论最激烈的留言,无非是关于叶文洁是否应该做出那个选择,关于古筝行动的拍摄方式,以及关于纳米丝切开巨轮时的那令人震惊的画面。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版《三体》,对叶文洁的理解,对古筝行动的诠释,甚至对水滴的想象,都各不相同。导演最终只能呈现出一版,而其他版本注定要被埋藏。

刘慈欣本人早早地就说过,《三体》很难,它对当下的经验和能力来说,过于超前。张艺谋并非没有见过大场面,但科幻题材与奥运会却截然不同。奥运会是几万人共同协作排练出的秩序,而科幻则是用几亿资金赌一场想象力。2016年,他拍摄过一部名为《长城》的怪兽大片,邀请了好莱坞演员参与,但口碑不佳。那次是败在故事本身,而这一次,他手中的就是故事本身。2024年秋天的一次采访中,他提到组建了一个AI小组,招募了十几位九零后。今年春节,他还主演了一部国安题材的电影《惊蛰无声》,并在春节档取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

月初,他还在国外的电影节担任评委席,回来没几天就赶到798。七十六岁的人,本该在家休息,却反倒比年轻人更加勤奋。一座金熊奖杯,一场夏奥会,一项冬奥会,奖杯早已堆满了房间。我不认为他需要一部电影来证明自己,他需要的是给书迷们一个交代。一个导演,愿意将原著紧紧握在手中,走过大街小巷,这比任何发布会都更加实在。人走过以后,那本书仍然在他的左手上,没有交给任何人。这个细节让我感到安心,书在手上,说明工作还在继续。电影什么时候能够上映,现在谁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我只知道,这部电影最害怕的不是拍砸,而是拍完之后却永远不见天日。十一年前的那一版电影,就是这样消失的,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留下。所以,这一次我宁愿它慢,慢总比再次被搁浅强。等了十几年的人,其实并不害怕再等两年,最可怕的是再次等待一场空。二十年前连载的那本杂志,早已无人翻阅,但《三体》却仍然被人紧紧地握在手中。这件事情,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