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鹿奖的颁奖典礼,灯光璀璨,掌声雷动。我却在人群中捕捉到一句低语,带着几分疑惑,几分不解:“这位导演是谁?怎么没听过?” 窃以为,这世道总有些光环掩盖了真实,一些默默耕耘的人,即便成就斐然,也难以被大众熟知。周围的人似乎并不想参与这场悄悄话,或许是沉浸在喜悦之中,又或许是习惯了舞台表面的光鲜。片尾,《如果有一天我将会离开你》的片尾字幕亮起,导演一栏赫然写着“李亘”三个字,现场许多人愣住了,这位导演究竟是谁?和谁家的“李雪健”有什么联系?

后来,一个真相渐渐浮出水面,这位李亘,他瞒了我们整整三十九年。

那是他大二的时候,孤身一人去了日本,漂泊到了东京郊外的小镇渊野边,在一间名为“南国亭”的中餐馆里端盘子。每天工作时长长达十三个小时,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窗户,到深夜华灯初上,他都在厨房的油烟中忙碌着。他曾回忆起当年在地下的厨房里,眼睛总是忍不住望向挂在墙上的时钟,念叨着:“还有十二个小时”、“还有九个小时……”身体的疲惫,几乎让他忘记了语言的存在。工友们看出了他的困顿,总是往他手里塞进一块冰凉的杏仁豆腐,让他喘口气,闭嘴歇会儿。

那段时间,他的父亲李雪健,正在舞台上演绎着焦裕禄的忠诚与奉献,又在另一个舞台上演绎着宋江的豪情与无奈。

李雪健先生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看完儿子的作品,是2021年,在为他庆祝67岁生日的那个日子里。他坐在影院里,沉浸在电影的世界中,108分钟的时间仿佛转瞬即逝。当影片结束,他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艰难地挤出一句:“嗯,不难看,吃饭去吧。” 对于一个在表演领域追求极致、严苛到近乎苛刻的老艺术家来说,这句话,比任何的奖项都更沉甸甸,更让他心潮澎湃。

然而,岁月如刀,也给李雪健先生带来了无法避免的伤痛。二十多年前,他被诊断出患有鼻咽癌,当时李亘才13岁,正值青春年少的年纪,上着中学。尽管母亲试图隐瞒,但心思细腻的孩子还是察觉到了异样。他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无声的哭泣,无法清晰地表达。于是,他写了一封饱含深情的信,鼓励着父亲,告诉他自己会为他加油,为他鼓劲。转眼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

射线杀死了癌细胞,却也无情地损害了他的唾液腺,声带也受到了损伤,如今,李雪健先生的双耳已经完全失去了听力,不得不依赖一台语音转写器才能与外界沟通。但他依然没有放弃对表演的热爱,依然坚持在银幕上绽放光芒。《流浪地球2》中,他饰演的周喆直,充满了责任与担当,在拍摄第三部时,工作人员在他手腕上绑了一个控制器,当需要说台词时,按一下就能发出信号。前几天,为了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举行的晚会,他甚至提着一盏马灯,从黑暗中缓缓走出,一分多钟里,一句台词都没有,台词都是由过去角色的声音AI拼接而成,就连转身的动作,也需要引导员的提示。

那一刻,整个全国的观众都仿佛被深深地触动了,眼眶湿润,热泪盈眶。

在台下,最牵挂,最揪心的人,无疑是那个背负着“李雪健的儿子”这六个字,却默默坚守了三十九年的李亘。1987年出生的他,母亲是曾为家庭而早早退役的空政话剧团演员于海丹。他从小就在排练厅的嘈杂声中长大,按照常理,他应该走上表演的道路。然而,他却执拗地选择了与影视圈截然不同的道路,报考了北京语言大学的日语系,似乎与这个圈子八竿子打不着。后来,他才转而报考北电导演系,选择了攻读硕士学位,从剪辑助理、场记、副导演,一步一个脚印,用了整整十几年时间。

毕业后,他曾在剧组里做着最不起眼的杂活,没人知道他是谁,他是李雪健的儿子。片场里的盒饭总是凉透了,他便默默地用热水一饮而尽。在这光鲜亮丽的圈子里,有多少人渴望着凭借父辈的名气一飞冲天?而他却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身世隐藏得严丝合缝。 有一次,食堂里有人闲闲地聊着:“李雪健老师的儿子,不知道在干什么呢?” 没人接话。李亘就在隔壁的桌子旁,默默地扒拉着饭,一言不发,仿佛周围的一切与他无关。 李雪健先生曾写过,他对儿子心怀愧疚。儿子初二那年,在作文《家》中写道:“这就是我的家,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给我温暖、帮助、自信的地方。”如今,儿子已经长大成人,能够撑起一片天,而他却饱受疾病的折磨。每当他在舞台上多站一分钟,儿子在台下就多揪一分心。 这对父子,长达三十九年,从未在同一部作品中合作过。父亲在聚光灯下奉献了一生,儿子在幕后默默耕耘了十几年,彼此之间,没有攀附,没有炫耀,更没有欠下任何恩情。人们常说“虎父无犬子”,但李亘这位“虎子”,并非靠着父亲的光环而得到的成功,而是靠着他一碗一碗端出来的盘子,靠着他一步一个脚印的付出。父亲留给儿子最珍贵的财富,不是豪宅、名车和人脉,而是那股子热爱事业,勇于拼搏,坚持到底的韧劲。 现在,父亲耳朵已经听不见了,嗓子也不好使了,但他依然坚守在舞台上。儿子仍在幕后,默默地奔波着。手机屏幕上,一串小小的文字跳动着,那是父亲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