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幕降临,2026年央视《长征颂歌》的舞台灯光闪耀,迟蓬刚站定,台下观众席上便已响起阵阵啜泣声。那是一种无需台词来触发的情绪,仿佛她那饱经风霜的眼神,便已将所有人带回了那个时代,那个土地上挣扎求生的母亲们。

她没有追求那种过度精致的舞台妆容,反而选择一种最朴素的呈现。挺拔的腰杆,仿佛蕴藏着一股无法撼动的力量;眼神里,既有历经沧桑的苦涩,又有不屈不挠的坚韧,像极了老区走出来的农家妇女,带着土地的泥土气息。如今,多少年轻女演员为了追逐少女的光环,不惜扭曲自己的本色,哪怕是演一个再寻常的农村妇女,也要浓妆艳抹、纤腰拉腿。观众的眼睛,可不是瞎的。

你或许能记住她饰演的于宝珍、大脚娘,但鲜少有人能清晰地呼唤出她的名字——迟蓬。我翻阅资料时才发现,在如今这个浮躁的影视圈里,能真正将母亲或大娘这个角色演绎到令人心碎的深处的女演员,屈指可数。那些为了流量而堆砌的妈妈形象,根本算不上数。观众真正需要的,是能够引发共鸣的真实情感,而不是机械地照着剧本念台词的表演。

追溯数十年前的银幕,那些能将母亲的形象深深烙印在几代人记忆中的,几乎都是出自山东的女性。这近百年的时光流逝,仿佛见证着一个关于山东女性艺术传承的奇迹。

第一个名字,是胡朋,原名初韫诚,1916年出生在山东烟台莱阳。早年投身革命,改名之后投身艺术。1938年,她毅然奔赴延安,参加抗敌剧社,在战火纷飞的晋察冀地区一边打仗,一边演戏。田间地头就是她的舞台,枪林弹雨就是她的环境。有时,演到一半突然听到集合号,她就会放下手中的道具,端起枪,投入到战斗中。

1944年深秋,在乡村的打谷场上,年仅28岁的胡朋裹着粗布棉袄,饰演子弟兵的母亲戎冠秀。台下的战士和老乡们眼眶湿润,鼓掌如雷。谁能想到,这位充满活力的戏曲演员,竟然会成为新中国银幕上英雄母亲的标杆。为了完美地塑造这个角色,她前后花费了十几年时间,默默地跟踪采访戎冠秀,住在她家,跟着老人下地干活,照顾伤员,甚至连她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势都一一模仿。

时光荏苒,进入62年,胡朋参与拍摄《槐树庄》。正值三年困难时期,剧组的伙食异常匮乏,每人每天只有区区八两的粮食。作为主演,她却主动带头节俭,即便饥肠辘辘,也从不降低对拍摄质量的要求。

第二个名字,是曲云,原名曲秀云,来自烟台牟平的农家。16岁那年,她背着一袋干粮,在崎岖的山路上飞奔,只为了追赶已经转移的文工团。即使鞋底磨出了洞,她也毫不犹豫,毅然决然地追赶着。

她13岁就加入了儿童团,在战火和饥寒中度过了童年。虽然书读得不多,却最了解普通人家母亲的辛酸和不易。1965年,在拍摄《苦菜花》时,她饰演的冯大娘,戏份只有短短十几秒的织布镜头,却被她演得如履薄冰,至关重要。接到通知时,她还在外地拍戏,不顾风尘仆仆,连夜骑着摩托车赶回剧组,颠簸了一路,浑身散架也没耽误行程。白天拍摄,夜晚她便偷偷摸摸地去老乡家学习织布。山路崎岖,偶遇狼群,她便提着手电筒、手握木棍,小心翼翼地防身。严寒刺骨,手指冻得通红肿胀,她也毫不退缩,坚持练习。最终,不仅练就了一身精湛的织布手艺,临走时还顺手帮老乡织了三丈多布。

在拍摄家被日军烧毁的场景时,她看到冲天火光,脑海中瞬间浮现出1942年老家被日寇烧毁的惨痛记忆,情绪瞬间代入角色,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镜头只记录了她的背影,却已泣不成声。

第三位是王玉梅,出生在济南老城,在充满烟火气息的市井生活中长大,后来在话剧舞台上奉献了数十年的精湛表演。

1959年的冬天,济南话剧院的排练厅里,25岁的王玉梅正对着镜子反复揣摩话剧《丰收之后》中赵五婶的眼神。拍摄电视剧《高山下的花环》时,剧本中一句两行眼泪像冰柱一样贴在脸上,让她绞尽脑汁,苦苦思索。在寒冷的初冬时节,她穿上借来的旧棉袄,坐在院子台阶上,一遍遍地代入丧子之痛,直到泪水凝结在脸上,麻酥酥的失去了知觉,她才终于领悟到人伤到极致的麻木,连眼泪也变得冰冷。

这场戏拍完,整个剧组都陷入了沉默,泪水肆意挥洒。后来,谢晋将这部作品拍成了电影,为了邀请她出演梁大娘,特地带着两瓶五粮液专程飞到济南,与她聊了三天三夜才终于说服了她。这并非是她的高傲,而是她对角色的敬畏之心,对艺术的认真态度,对于不合适的角色,她绝不轻易接手。

1985年,王玉梅凭借《谭嗣同》中的慈禧和《高山下的花环》中的梁大娘,分别摘得了金鸡奖最佳女配角和百花奖最佳女配角,同一年荣获两个截然不同的角色,充分展现了她精湛的演技。

最后,我们又不得不提及迟蓬,烟台蓬莱人,早年学过绘画,身上自带一种艺术家的敏感与执拗。

在拍摄《沂蒙》时,导演管虎第一次见到她,觉得她过于时尚,过于纤瘦,根本无法演绎淳朴的农村大娘,于是提出了让她增重20斤的要求。迟蓬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进组后,她和老乡们一起下地干活,掰玉米、割麦子、挑水喂猪,指甲缝里都嵌满了黑泥,刻意不洗头不洗澡,只是为了保持人物被岁月磨砺出来的质朴感。最终,当戏播出来的时候,连她几十年的老熟人也几乎认不出她了。

在拍摄《生万物》时,她在山东农村住了整整三个月,天天下地劳作,挥洒汗水,种庄稼,手背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她的走路姿势、说话语气,都渐渐地变成了地道的农民模样。2025年,凭借这个角色,她成功摘得了白玉兰奖。

她常说的那句热爱心中的艺术,别热爱艺术里的自己,和胡朋当年在创作笔记里写下的演人不能演壳,跨越近六十年的时光,却形成了最直接的呼应。

2004年,胡朋带着88岁的尊老离世;2020年,曲云走完了她92岁的人生;2022年,王玉梅则与观众告别,享年88岁。三位前辈的离去,让很多人感慨中国银幕上那些鲜活、真实的长辈形象越来越少了。

如今的影视圈,似乎流行着白幼美的审美标准,许多三四十岁的女演员仍在努力维持少女感,生怕接演母亲、婆婆的角色会被固定类型,影响事业发展。老旦这个艺术领域几乎出现了断层,年轻演员不愿涉猎,觉得过于显老,不好看;中年演员也觉得配角没有足够的戏份,无法施展演技。

那些能够静下心来,将普通母亲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的演员,也变得越来越稀缺。有人将迟蓬视为下一个王玉梅,但我认为,两人根本就不能相提并论。王玉梅塑造的是传统伦理观念中温厚内敛的母亲,即使受了委屈也要默默忍受,总是将别人的需求放在自己前面。而迟蓬所饰演的母亲,则更加真实,充满了生活中的小脾气和小算盘,既有小聪明,也有善良。她就像我们身边每一个真实的长辈,而不是高高在上的道德化象征。这并非是表演上的退步,而是将角色从神坛上拉回人间,是艺术传承中的一种创新。

有人说山东这片土地之所以能涌现出这么多银幕母亲专业户,是儒家文化的影响,其实这并没有那么玄乎。山东的女性,自古以来就是外柔内刚,说话少,行动多,平日里操持家务,任劳任怨;遇到事情,腰杆比谁都挺拔,即使打掉牙和血吞,也能默默承受。这份根植于骨血中的性格,成为了四位演员共同的精神底色,只不过在不同的生命起点上,绽放出不同的光芒。

时光荏苒,片场的设备在不断升级,后期技术的进步令人惊叹,观众的选择也越来越多样化,但对艺术的敬畏之心,对普通人生活的尊重,从未改变。

如今,有些演员为了拍一个农村题材的戏,只是走走过场,拍两天就杀青,甚至连老乡家的门朝向都不知道,还敢宣称自己演的是农民。等到再过几十年,我们的银幕上,还能有几个能够让观众看着看着就红了眼的,那样的,真正意义上的大娘形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