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又临》：这种复仇片不给你爽，只让你看着她一点点碎掉
日本电影里有类复仇片，拍得特别狠。不是《杀死比尔》那种一路杀过去、看完拍手叫好的爽片，也不是大仇得报转身走人的潇洒。是那种主角从第一分钟就在输，输到最后一秒，中间偶尔赢一小把，赢完发现亏得更多。《夜又临》就属这一类。
名美原本是个普通女人，丈夫土屋满当警察，被黑帮打死了。她还没来得及哭，黑帮的人就找上门来强暴了她。她割腕，没死成，被人救回来之后，决定报仇。从这儿开始，她做的每件事都不对，可每件不对的事，搁她那个处境里又都有道理。
头一回，她拎着刀去找黑帮老大池岛政信，还没挨着人就被按住了。要不是村木哲郎正好在场，她那条命就搁那儿了。村木是黑帮二把手，按理跟池岛一伙的，可他救了名美。为什么救，他没说。名美也没问。
第二回，她换路子，扮成酒女往池岛身边凑。学会了倒酒，学会了笑，学会在男人面前装出那副顺毛的样子。可还是败了，这回更惨，被池岛手下柴田逮住，拷问了一整夜。又是村木把她弄出来的。弄出来的时候，她浑身是伤，眼睛里那点光快没了。
到这一步，名美这个人已经碎了。报仇的念头还在，身子和意志都跟不上了。她开始破罐破摔，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死不了，也活不好。然后村木把她带回自己住处，给她上药、做饭，让她睡床，自己打地铺。一天一天，就这么过下来了。
名美慢慢缓过来了。她开始习惯有村木在边上的日子，开始觉得生活也许还能往下走。就在这时候，她发现了村木的一个秘密，这秘密跟土屋满的死有关。村木跟那事脱不了干系。具体什么关系，电影不急着讲，它就让你看名美脸上那点表情，从犯迷糊到愣住，从愣住到不敢信，再从不敢信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冷。
她爱上了丈夫死亡的间接责任人。
这设定听着挺狗血，可电影拍得不狗血。因为它不给你时间消化，名美也没时间消化。她刚尝到一点活着的滋味，就被告知这口糖里掺着毒。她该怎么办。接着爱村木，装不知道，可土屋满的骨灰还摆在那儿。离开村木去报仇，可她连池岛都杀不了，拿什么报。两条路都是死路。
夏川结衣演名美，把那种碎掉之后勉强粘起来的状态演得特别准。她不好看了，或者说她故意让自己不好看了。脸上总带着倦意，眼睛下面老有青黑色，走路肩膀塌着。可在村木面前，她偶尔会笑一下，笑得特别短，一秒钟就收回去。就那一秒钟，你突然想起来她以前是个普通女人，会笑会哭会撒娇。然后那一秒过去，她又变回那个浑身是伤、心里全是事的人。
根津甚八演村木，台词少得可怜。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在听、在等，等该出手的时候再出手。他的狠不写在脸上，写在动作里。救名美那几回，快、准、不废话。救完也不邀功，转身就走。这种人最难演，因为观众看不到他情绪的口子。可他做到了，靠眼神和停顿。有一场戏，名美问他为什么救她，他没答，点了根烟，抽两口，掐了。就这个动作，把答案全说了。
电影里不少细节，不刻意，可看完会时不时想起来。名美穿的浴衣颜色越来越深，开头是白的，后来浅灰，最后深蓝。头发也是，从披着到扎起来，从扎起来到剪短。这些在片子里不显眼，可你注意到之后就会发现，她整个人在一点一点往里收，收成一个小点，收成什么都不剩。
还有雨。要紧的戏全在下雨。名美被强暴那天在下，她刺杀池岛失败那天在下，她跟村木对峙那天也在下。雨在这片子里不是氛围，是角色。它在洗东西，可洗不干净。冲得掉血，冲不掉记忆。
最后名美和村木对峙那场，全片最狠。两个人站雨里，谁都不说话。镜头在两人之间来回切，你看他的脸，看她的脸，看不出他们在想什么。然后名美开口了，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说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说完转身走了，村木站原地没动。雨还下着，把两个人的背影都糊了。
电影就这么完了。没解释，没和解，没救赎。名美报没报成仇，村木后来怎么样，全没说。你只知道她走了，他留在原地，两个人都湿透了。
这种结尾搁别的片子里得让人骂街。可搁《夜又临》里，你只能认。因为日子就是这样，很多事没结果，很多人走了就没下文。名美后来去了哪儿、过得怎么样，你不知道。但你知道她活下来了。活下来这件事本身，在这部片子里，已经是最大的反抗了。
她活着的每一天，都在跟死去的丈夫算账。那笔账算不清，可她还在算。有些账就是这样，算不明白，可只要人还愿意算，就还没到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