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5日午后，南京的天空阴沉得像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马昌钰先生，这位曾经在银幕和舞台上鲜活地塑造过无数人物的演员，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他的离去，像一颗星辰坠落，留下了一片无声的怅惘。
最初的消息，是第二天江苏省演艺集团发布的简短讣告。寥寥数语，只提他是一名中共党员、退休干部。没有铺天盖地的追悼，没有喧嚣的告别仪式。家属选择不设灵堂，丧事也从简，11月7日上午的告别仪式定于南京殡仪馆的福安厅。那张白纸，出人意料地干净，干净得仿佛映射出他过去饰演的那些角色，干净得像一曲无声的告别。
我记得1975年的《难忘的战斗》，那时他还是南京市话剧团的青年演员，还不到而立之年。汤晓丹导演，达式常饰演田文中，焦晃饰演刘副区长，郭凯敏只是一个匆匆一瞥的小战士。本来，他被邀请去试男一号，却意外地被压缩成了男三号。然而，命运的安排总是出人意料。李光明这个角色没有多少华丽的台词，但马昌钰用他那双充满深情的眼睛，深深地烙印在观众的心里。那是初秋时节，街头的梧桐叶飘落，他饰演的李光明，背着一袋粮食艰难地走向城门，那份辛劳和坚韧，在那个年代是多么的触动人心。
之后，片约如同雪片般飞来。《欢腾的小凉河》里，他与仲星火、刘琼一同演绎着草根的喜怒哀乐；《拔哥的故事》上下集，他扮演着韦拔群，一个充满理想与抱负的青年；《我们是八路军》中，他演绎着赵长龙，一个骁勇善战的战士；《蓝盾保险箱》里，他饰演路宏，一个心思缜密的调查员；在《水鸟行动》中，他也偶尔变换戏路，扮演着一个阴险狡诈的日本军官松井。
正派反派，他似乎都不挑剔。他总能将每一个角色都演绎得入木三分，让观众信服。
但真正让年轻一代观众铭记于心的，还是狄仁杰。这个角色，他等待了整整十一年。漫长的等待，足以看出他对表演的执着与追求。
1985年，西影厂第一次找到他出演《血溅画屏》中的狄仁杰，可惜未能成行。1995年，太原台筹备第二系列，他因档期冲突而错过了机会。最令人唏嘘的是1996年初，剧组想换主演时再次邀请他，他毅然推掉手头的工作，却被剧组又一次婉拒。他后来回忆起这件事，说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辞退。那份失落，是任何一个演员都难以承受的。
仅仅半年后，电话再次响起。片场几十号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他二话没说就赶往太原。那一年，他已经51岁了。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但他的眼神依然坚定，对表演的热情从未减退。
1999年10月18日，《狄仁杰断案传奇》在央视电视剧频道首播。孙承政饰演的前十集，展现的是一个眼神锐利，像出鞘的刀般充满威严的狄仁杰。而马昌钰接手的后39集，则赋予了狄仁杰更多的人性光辉。他不再只是一个冷酷的铁面判官，而是一个圆润、平和，断案之后还会劝人回家过日子的老父母官。他把后39集扛住了，这个角色也因此获得了更广泛的认可和喜爱。
然而，话剧才是他的老本行。1963年考入江苏省戏剧学校，1965年进入南京市话剧团，之后又担任副团长，1998年调入江苏省话剧团，最终成为国家一级演员。在《甲申纪事》里饰演李岩，获得了文华奖；还在《艰难的抉择》中饰演贺长安，获得了金鹰奖提名。一辈子，他演绎了一百多个角色，主角配角都接，从不为名利所困扰，也从未刻意经营所谓的人设。
退休后，他几乎与世隔绝，讣告都由单位代发，甚至连生平事迹都被省略了。在泛黄的老照片中，我们可以看到1968年八一厂没拍成的《万水千山》定妆照里，他风华正茂，充满朝气；在《小凉河》的外景地，他和仲星火、刘琼并肩站立，三个年轻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
有人这样评价他：他替那么多人活过，这回只替自己退场了。 如今，李光明仍然在运送着粮食，韦拔群的茶楼依旧灯火通明，狄仁杰的案卷也依然摊在案头。而那些曾经塑造过这些角色的人，却已悄然退入了时光的深处。 戏，永远留在光里，而演员，却融入了黑夜。 你想起来马昌钰先生，是首先想起李光明，是韦拔群，还是那个在万家灯火中，总是不厌其烦地劝你回家过日子的狄仁杰呢？无论你选择哪一个，都代表着他对我们曾经的美好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