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习惯，看完改编电影会去翻演职员表。不是每部都翻，但《金瓶梅》的改编会翻。翻的时候不是在找导演，也不是在找主演。是在找几个名字。
宋蕙莲。秋菊。来旺。
这三个名字在原著里占的篇幅不多。宋蕙莲跟西门庆勾搭上，丈夫来旺被陷害发配，她求告无门，最后自缢。秋菊是潘金莲的丫鬟，笨，嘴碎，挨打最多。来旺是宋蕙莲的丈夫，被西门庆设计陷害，发配充军。这几条线写得又快又狠，几页纸就过去了。但合上书之后，记住的偏偏是这几页。
电影改编里，这几个名字大多数找不到。宋蕙莲在大多数版本里直接没了。秋菊有的版本压根没有这个角色。来旺被简化成一个碍事的丈夫，存在的意义就是被解决掉。
我写到这里去翻了翻冰箱，拿了瓶水。回来接着写，发现前面“几页纸就过去了”这个说法我可能记混了，也可能是在另一篇分析里看到的。但这种话放在这几个人身上，好像也对。
我后来想，我翻演职员表的时候到底在找什么。不是在找他们有没有被拍出来。是在找有没有人觉得他们值得拍。七十年代李翰祥拍《金瓶双艳》，把镜头分给了宋蕙莲。这个选择放到今天看依然超前。大部分改编者盯着主角的欲望轨迹，李翰祥盯的是配角的消亡过程。前者热闹，后者扎心。
但也就这一次。后来的版本又回到主角身上了。
我忘了前面有没有写“李翰祥”这件事。好像写了。也可能没写清楚。反正就是有人拍过，但不多。
《金瓶梅》这本书的狠，不在于它写了西门庆多坏，而在于它写了一群人在一个体系里互相碾轧，碾到最后谁也没落着好。主角是碾人的，配角是被碾的。但碾人的人之所以能碾，是因为有人被碾。你把被碾的人删了，碾人的人就悬空了。
宋蕙莲死了，潘金莲笑了。来旺被发配了，西门庆更肆无忌惮了。秋菊挨打了，整个西门府没人吭声。这些配角的遭遇，才是主角行为的后果。电影如果只拍原因不拍后果，那就只剩下一堆欲望的空转，没有代价。
写这一段的时候楼下有人在收摊，推车声音很响。我起来看了一眼，又坐回来了。回来发现前面“碾人的”和“被碾的”这个说法我用得有点顺，但一时也找不到更不顺的说法。就先这样。
下次你再看哪版《金瓶梅》，不妨也翻翻演职员表，数一数哪些人不见了。那些不见了的人，可能才是这部电影最想让你忘掉的。
就这些。杯子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