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绿流
回听听《西西弗高速》深度版第四期，这一期里面提到韩国文艺作品里含有阶级叙事作品非常多，举例就是李沧东的《燃烧》。
这是去年的播客。而李沧东的新作《可能的爱》里面呈现了更丰富、留白更多、令人解读的空间也更大的叙事。片中纪录片导演这个角色，对应的就是知识分子对劳工阶级的怜悯。她靠努力学习出国留学完成了阶级跨越，跻身于中产阶级甚至上流社会。她不坏，她很善良，她在底层劳工提醒她穿着高档服饰采访他们并不妥之后，就换上了T恤（不过那T恤可能也是the row）。她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命运的苦痛，想要让他们被社会关注到，同时为自己在业内争取到美名。
纪录片导演高贵而不自知的姿态，就会让我联想到二字记者和她著名的采访合集畅销书，封面上她坐在那里观察众生；也会让我想我鲁豫在采访王越的时候，不能理解对方小时候吃排骨需要察言观色的天真眼神；也会想起现在很多播客里的精英叙事，和自诩反思的精英自罚三杯。
当女导演为了和劳工阶级拉近距离，讲起自己的父亲在干洗店洗衣服的时候，她的丈夫说了一句你爸是干洗店的老板。这一幕就好像辣妹维多利亚在说自己是工薪阶级出身的时候，她的丈夫贝克汉姆实在忍不住了，冒头问了一句，你爸开什么车送你上学？很久维多利亚才说劳斯莱斯。
《可能的爱》中四个主角，两组对照。被解雇的工人浩锡与在口罩工厂谋生的妻子美玉，纪录片女导演艺智与她的老钱丈夫尚宇。
艺智不依靠丈夫家的财富，自己争取资金拍摄记录失业工人的冷门纪录片。非常符合当下的正确，独立女性，行业良心。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家里有钱而不用家里的钱，去申请资金，就是占用别的独立导演的生存资源。
当镜头架起，导演就成了镜头后掌权的那个人，她决定拍什么不拍什么，拍谁不拍谁。对方的动情与狼狈可以肆无忌惮地拍，自己讲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故事则立即关闭摄像头。你的痛苦，我的素材。
李沧东在这个角色里加入了自己的反思，片中的导演也姓李，周围的人称她“李导演”。
《可能的爱》以2009年韩国双龙汽车的裁员与罢工事件为原型。镜头由失业工人自杀的灵堂开始，浩锡作为工友是抗拒的，有创伤后遗症。后面的剧情回溯了罢工时的现场:在工厂搭起棚子，大家都带上行李和家人驻扎在那里，孩子们在里面生活得很自由，女人也能够站上台发表自己的意见。
而当后来罢工失败，浩锡失业之后，这一切都变了。原本靠着一份体面工作而带来的幸福生活沉沦下来: 孩子大概是有什么病，但并没有得到大人重视，观众可以通过他鼻子的抽搐，不自然的眨眼和与大人交流时机械性地问好看出来不对劲。而女人呢，也不能够平等的称呼丈夫的名字，要使用敬语。丈夫浑浑噩噩过着行尸走肉般的日子。
当美玉回想起罢工这一段时期的时候，她想到的是美好的场景，大家像家人一样，工人团结在一起，有大家庭的温暖。但对于浩锡却不是这样，他在罢工的最后时刻保护自己的工友，自己却被警察殴打，打昏过去，醒来又打昏过去，工友们四散逃离，只顾他们自己，没有任何一个人来帮助他。
所以他的创伤后遗症并不仅仅是来自失业也来自对工友对工人群体的深深失望。
薛景求塑造的角色层次非常丰富。最后解开心房，面对镜头含着眼泪那样的委屈，演技封神。我相信李沧东在拍这一次事件的时候，不仅仅是在拍一次罢工，也加入了一些光 洲 事件的印象，这是每一个韩国导演都不会避开的话题。
美玉这个角色给全度妍演美了。这个角色本身就是很灵动的，她懂得什么是自由，她不像傲慢、天真、愚蠢的上层阶级那样天生拥有自由的特权，她也不像她的老公那样因为受到背叛就消沉。在她的天性里面，是有自由的。从劳动的水雾中看到彩虹。
她在见到尚宇的时候，立即被对方的外貌吸引。但她也知道，他们不可能产生什么。在和尚宇一家人相处的过程中，美玉并不吝惜对尚宇外形的溢美之词，也流露出对他的仰慕和挑逗。但是在最后时刻，在无人的沙滩和海里，尚宇把她当做是鲨鱼的猎物，去围堵，反过来，她把尚宇当成是牛，自己则是斗牛士。
对于尚宇来说，下层阶级的苦难和仰慕的眼光是他的春药。但观众能看到，当大家都一丝不挂的时候，这些西装革履的体面人，也不过是充满了征服欲望的动物而已。一旦他们最原始的欲望得不到满足，就会露出懊恼痛苦的一面。才会意识到这个世界并不完全由他们的意志掌控。在这场角逐里面，美玉赢了，捍卫了一个阶级的尊严。
李沧东真不愧是亚洲的良心呀。
尚宇这个角色。找大帅哥赵寅成来扮演简直是神来之笔。在中年男星中，他仍然保持着完美的外貌和体型。所以在影片中美玉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夸赞他说像乔布斯。当然我们都知道他长得和乔布斯一点都不像，但他和乔布斯一样，给人以一种来自西方的精英的充满了掌控力的形象。
但我不愿意把这个角色的代号用乔布斯来命名。史蒂文乔布斯他背不了这么大的锅。在西方的这一圈科技精英里面，他是实干家，对待自己也是比较严苛。如果一定要和在世的精英资本家来比较。那么尚宇可能会接近于最近新闻热搜中的黄仁勋，他在镜头前是那么的体面，尽力的展示着亲民的一面。同时，尚宇的身上我也会想到王思聪，他不够帅，但是通过金钱对他的赋魅，曾有大群的网友在他的微博下面嚷嚷着要给他生孩子，一时成为国民老公。
尚宇的性格则是人形chat gpt。他跟妻子的对话永远能够顺着对方的情绪，我们可以说这是一个好丈夫，能够稳稳接住妻子。但影片通过他对童年玩伴管家的那一声尖锐的口哨，暴露了一切。
钱，已经使他们站在了财富的制高点。体面礼貌又让他们把自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表面上看起来他们的确是完美无瑕的。
片中也有一个戳破皇帝新装的小孩，他抗拒女导演的镜头，畏惧老钱家私人的大海，但是却对仆人有天然好感，离开豪宅时，在车上和仆人挥手致意。
尚宇从小吹口哨召唤仆人，仆人已经形成肌肉记忆，即使成年，远远听到口哨声，也会立即出现。也许他的身份是管家，是大庄园主理人，是尚宇发小，但是这一刻观众知道，他在尚宇心中，还不如一条狗。
小孩最后带走了口哨，于角色是无心之举。于观众，就有很多解读空间。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面，希望不再有一只口哨能把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李沧东用一部电影，两个对照组，呈现出两种不同的人生境遇和不同的阶级。但这样的对照组并不是机械的、规则的文本（滨口龙介，我点你呢）。本片最绝妙之处就是充满了许多暧昧不明的、值得反复玩味的、能够找出不同角度解读的空间。李昌东以这样一种姿态展现出他不愧是我们的亚洲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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