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位研究美国问题的中国学者曾主动提出撰写一篇聚焦“美国是全球第一电影大国”的评论,被编辑追问:“美国可以说是商业电影的大国,但是论综合指数,肯定不是全球第一的电影大国。”这位中国学者仿佛第一次听说“商业电影”这个概念,回去做了研究,最终表示放弃这个主题——他意识到了论艺术品质,超越美国电影的起码有欧洲电影,更何况如今多国联合出品早已是常态……
一位现代文学方面的大咖在舞剧电影《永不消逝的电波》首映后欲言又止:“我原本期待来看一部《繁花》的续集……”他对电影、电视剧的容量差异认知不足暂且不谈,其期待在写实强情节电视剧后“接续”写意强抒情电影,未免对文艺形式的功能和区别缺乏清醒的认知。
而偏偏,影视是大众娱乐——似乎每人都能置喙。

舞剧电影《永不消逝的电波》拍摄花絮
文字、文本、文艺——一字之差,谬以千里,评价标准完全不同、行家门槛各有一套。文艺,是“文学和艺术”的简称。艺术,尤其与文字、文本不同。以培养编剧为目标的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一年级要破除的魔障就是:文字,确实是剧本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对话并不是必须的(参考没有一句对白的电影《双旗镇刀客》依然叙事完整)。为了创造一部有“文学”性的“艺术”作品,可以同时调动视觉(手绘、多媒体、AI等)、听觉(音乐、声效、AI等)等各种艺术手段,在特定空间和时间里创作——在作品还未落地之前,先以文本(剧本)的形式传递理念。
我们绝大多数人,对于艺术作品的最初接触——多停留在剧本。剧本,是可读性较差的。我们绝大多数人,可能要求学之后,才有机会进入美术馆、博物馆、剧场、音乐厅等公共文化空间,现场感受艺术作品的魅力。我们绝大多数人,当前看影视剧的“入口”是手机屏幕——甚至很少去电影院乃至博物馆、剧场等现场。据说,当前,中午花钱去电影院打瞌睡成为新流行……
审美是一种经验积累。如果审美的经验积累只能通过书本和手机屏幕获取,且不断被算法“规训”,那么我们就会失去对现场艺术含金量的判断力。

《海鸥》剧照
当前戏剧市场有一个颇有意思的新现象——观众追捧的名家追捧的剧目,票房总是不那么理想。例如,马伊琍为了看俄罗斯已故导演布图索夫的话剧《海鸥》调整了去乌镇戏剧节的日程。《海鸥》在上海的六场演出直到第六场才卖得好些。袁弘为了看俄罗斯瓦赫坦戈夫剧院的《莫扎特》和《普希金小说集》,费尽心思调整日程:“他们在北京时,我不在北京;他们在上海时,我只有一个下午才赶得上《普希金小说集》……”他对不能看全两部作品,深感惋惜。瓦赫坦戈夫剧院此番两部新剧的票房,肯定不能与此前的《奥涅金》相比。去年,英国编舞名家马修·伯恩的男版《天鹅湖》在文化广场上演。他的崇拜者包括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双子星”导演韩真、周莉亚。她俩的崇拜者人数众多,但是几乎都不知道马修·伯恩,而《天鹅湖》的票房也不尽如人意——主办方都对此现象“推理无能”,引进外国优秀剧目时行家都说作品好,为何观众都不埋单呢?

《海鸥》剧照
观众与行家的意见相左还体现在金鸡奖最佳导演评选上。中国电影的最高奖项其实各有分工——金鸡奖俗称“专家奖”,具有创作引导、专业认定和行业激励作用;百花奖通常定位为“大众奖”,以观众评价为主要指标;华表奖则是“政府奖”,注重“国家导向”。正如国际四大电影节的奖项也各有侧重。美国奥斯卡金像奖在鼓励艺术价值的同时,相比其他欧洲电影节奖项更注重商业价值。法国戛纳金棕榈奖褒奖“作者电影”、导演个人风格兼顾全球首映和市场反馈;意大利威尼斯金狮奖也注重“作者电影”、艺术探索兼顾国际发行;相对最漠视市场票房的是德国柏林金熊奖,其重点是社会现实、历史议题和文化多样性……
作者电影和导演风格,几乎是全球电影竞赛的核心。作者电影,亦即具有鲜明导演个人风格的艺术表达。谢晋、张艺谋、李安、王家卫、姜文等都是“作者电影”类别中的代表性导演,业内评价这类艺术价值高的作品,并不与票房挂钩。此次金鸡奖导演奖颁发给《密档》导演郑大圣,是业内投票的结果。之所以引发热议,还在于标准各异。

《密档》导演郑大圣
首先,业内评价电影叙事的标准是讲故事的方法;大众评价电影叙事的标准是讲故事的内容。业内人士在18岁入读艺术类高校时就明白——法国作家乔治·波尔蒂早在1895年出版了《三十六种戏剧情境》,如“求援、复仇、亲族相仇、爱上敌人等”,几乎都被莎士比亚写完了——《罗密欧与朱丽叶》就囊括了这些。因此,讲故事的方式才是编剧、导演、舞美等创作者四年精专的方向。
因而,讲故事的方法亦即讲故事的艺术创造力,使得平铺直叙的现实主义风格,肯定不是行家的首选。直给,不是艺术。艺术留痕于留白和想象之中。这就导致其次——非线性叙事很可能让大多数观众产生理解障碍。当前,现实主义,尤其是线性叙事(就是按照时间顺序、故事的发展顺序依次讲述下来)才是最广大观众理解故事情节、人物发展的最大公约数。一旦是“非线性叙事”——诸如诺兰的《盗梦空间》《奥本海默》就大为挑战观众的“补白”能力。郑大圣的《密档》,就是这一类“非线性叙事”、颇有留白,关键情节需要观众能够敏锐捕捉到,才会最终在瞬间感受到澎湃情绪的艺术电影——看懂最后10分钟袁弘扮演的徐书亭的镇定自若,才懂得其前90%的时间为何唯唯诺诺。

《密档》剧照
当然,观众是否也能敏感捕捉到导演的留白,确实因人而异。例如,上海的网红哲学家就认为瓦赫坦戈夫的《普希金小说集》好过《莫扎特传》——与北京的知识分子界判断相反。这也许与观剧经验的丰富程度有关。多次观看俄罗斯瓦赫坦戈夫剧院作品的观众,能理解这个剧院及其作品的属性,相当于北京人艺的《茶馆》,尤其是他们排演本国文学作品改编作品时。《莫扎特传》基于德奥背景,演员就更为奔放活泼大胆不受限。而对于难得看一次《普希金小说集》的观众而言——那些唯美的大雪纷飞场景、那些身穿俄罗斯传统长袍的1.8米高的金发女演员、那些空旷原野上偶见的树枝——不正是我们书本上常见的俄罗斯文学的“可视化”景观么?与平面书本比,当然很棒!如果看多了这个风格,又不迷恋这种唯一的风格,那当然是换一种口味的《莫扎特传》更耳目一新……
审美经验,纯然是个人体验,也关乎个人认知与阅历,但是的确要尊重基本的艺术规律,更不能以B赛道的标准去判断A赛道的运动员。与此同时,全民美育也需要扩大普及面、丰富知识点。文化有着多样化的选择,而不是以票房为唯一“成功”标杆,才是更为健康的文艺生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