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婆婆八十三岁那年,眼睛不行了。
以前她每年入冬前都会给我织一件毛衣。毛线是她自己去市场上挑的,有时候是墨绿的,有时候是藏蓝的,有时候是枣红的。她织毛衣的时候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手指头在针和线之间来回翻。我那时候嫌她织的样式老气,领口太高,袖子太肥。她问“你穿不穿”,我说“穿”。其实我只穿了一回,后来就压箱底了。

去年冬天她摔了一跤,手不太灵便了。我收拾衣柜的时候,翻出了那些年她织的毛衣。有五六件,一件没穿坏过,标签都剪了,叠得整整齐齐。我把那件藏蓝色的拿出来,在镜子前面比了比。领口还是那么高,袖子还是那么肥,但那针脚密密麻麻,一行一行,像她这个人一样实在。
今年入秋以后,我看见她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那件藏蓝色的毛衣,一点一点在拆。拆下来的毛线绕成一个一个线团,放在旁边的篮子里。她拆得很慢,手指头不灵活了,有时候一个结要解半天。我问她“妈,你拆它干什么”。她说“放着也是放着,给小雨织件小的”。小雨是我孙女,她重孙女,刚上幼儿园。
我没说话。那件毛衣她织了两个月。毛线是她在市场上挑了一上午选出来的。她坐在藤椅上一针一针织的时候,我还没退休。现在她八十三了,手抬起来都费劲,还在拆旧毛衣给重孙女织新的。
她织了一个月,织出一件小毛衣,枣红色的,领口有一圈小花边。她把毛衣递给我的时候说“给小雨穿”。我接过来看了看,针脚没有以前那么齐了,领口那里有点歪,袖子一长一短。但那个小花边,是她专门去跟隔壁的刘阿姨学的。
我拿着那件毛衣走进房间,站在衣柜前面。我把她这些年给我织的那些毛衣一件一件拿出来。藏蓝的、墨绿的、枣红的。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没穿过几回。我把那件枣红色的穿在身上,走到客厅里。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出来,愣了一下。我说“妈,这件毛衣我穿了”。她说“那是给小雨的”。我说“这件我先穿,你再给小雨织一件”。她看了我一眼,嘴瘪了一下。她说“你不是嫌样式老吗”。我说“不嫌了”。
那天晚上我穿着那件毛衣,坐在她旁边看电视。她一直看我,看了好几次。后来她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要是早穿就好了。”
我没说话,鼻子酸了。那些年她给我织的毛衣,我一件没穿。她织的时候我嫌她烦,她织完了我嫌样式老。现在她八十多了,手抖了,眼睛也花了。她还在拆旧毛衣,给重孙女织新的。
我把那几件旧毛衣从柜子最里面翻出来,装进一个袋子,带回了自己家。那件藏蓝色的我穿上了,领口虽然高,但挡风。那件墨绿色的我给老公穿了,他说“挺暖和”。那件枣红的我留着,等天再冷一点穿。
婆婆后来没再给我织毛衣。她织不动了。但她每次来我家,看见我穿着她织的那件藏蓝色,嘴角就往上翘一下。她不说话,我也没提过。但那件毛衣我一直穿着,袖口磨了毛,领口松了一点,我拿针线缝了缝,没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