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8年,一张杂志封面仿佛凝固了一段时代记忆:女演员张晓敏,身着大胆的露脐装,长发披肩,背对着大海,风中摇曳。当这本杂志上市时,除了销量惊人的同时,也引来了铺天盖地的争议,有人指责她伤风败俗。然而,就在人们以为这已是极致之时,下一期的封面却带来了更大的震撼——石兰以更加大胆的造型取代了张晓敏,销量不仅没有下降,反而一路攀升,甚至被多次加印。这本杂志的销量,竟以骂声为动力,一路飙升至960万册。它,便是《大众电影》。在那个年代,能够登上它的封面,仿佛是仅次于百花奖的至高荣耀,而露肩、露腿的封面,创下的惊人销量,以及全国女星对它的渴望,是如何在同一本杂志上汇聚在一起的?

从最初的50万册到攀升至960万册的辉煌,《大众电影》的生命长度甚至超过了许多读者的年龄。它在1950年6月1日诞生于上海,作为新中国第一本电影期刊,名字由郭沫若亲自题写。然而,经历了十多年的沉寂,它在1979年1月重返北京。复刊初期,单期发行量大约为50万册,在当时已属相当可观的数字。谁能想到,仅仅两年后,1981年,它的发行量竟突破960万,甚至有965万的说法,创造了电影杂志单期发行量的世界纪录。这翻了近二十倍的增长,在当时的人口十亿的背景下,引发了一句流行语:祖国960万平方公里,每平方公里就有一本《大众电影》。那么,一本电影杂志,究竟凭什么能取得如此惊人的成就?

当时的社会,人们渴望娱乐,电影院是唯一的选择。1979年,国产片观众达到了293.1亿人次,这是历史上的巅峰,平均下来,每天都有超过7000万人涌入放映厅,一年要看近30场电影。当人们沉浸在电影世界之后,对更多信息的需求油然而生:下个月会上映哪些新片?银幕上的女演员,在现实生活中是什么模样?在那个网络匮乏、娱乐选择稀缺的年代,能解答这些疑问的,几乎只有这本杂志。同时,人们的衣着也渴望改变。在改革开放之前,街头巷尾充斥着黑、灰、蓝、军绿等单调的颜色,购买布料需要布票,选购衣服更注重耐磨性和不易脏的特性,不爱红装爱武装成为了主流审美。然而,1979年4月,法国设计师皮尔·卡丹在北京民族文化宫举办了中国首场时装表演,外国模特展示着充满异域风情的服装。 布票制度一直持续到1983年才被废除。试想一下,一位穿了十几年蓝布褂子的女性,当她在报刊亭看到杂志封面上那张精致的脸庞和美丽的裙子时,内心会涌起怎样的情感? 几百亿人次的观影热,为杂志提供了庞大的读者基础;压抑已久的审美渴望,则成为了人们掏钱的理由;而完善的发行渠道,最终将杂志送到了千家万户。这三股力量汇聚在一起,共同成就了960万册的销量。早期的杂志为了满足人们对美的追求,小心翼翼地试探尺度。1979年第5期,《大众电影》在封底刊登了英国电影《水晶鞋与玫瑰花》中王子与灰姑娘接吻的场景,这在当时严格审查的公开刊物上是罕见的。

新疆奎屯农垦局一二九团的宣传干事英杰对此提出了抗议,措辞严厉地批评杂志堕落到与资产阶级杂志无异,并要求原文照登。编辑部的回应却出人意料,在请示上级后,他们将这封抗议信一字不改地刊登在了1979年第8期,并连开三期专栏,邀请读者围绕这封信展开讨论。这种自曝其短的做法,反而引发了全国范围内的热烈讨论,不到两个月就收到了上万封来信,最多的时候一天甚至能收到近700封。

大约三分之二的读者支持刊登这张照片,全国多家主流媒体也纷纷组织讨论。这次风波之后,《大众电影》的尺度开始一点一点地拓展。1986年第1期,朱琳穿着黑色抹胸登上了封面,仅仅因为露出了肩膀,便再次引发了争议。而到了1988年,张晓敏的露脐装,则将争议推向了新的高潮。这一次,批评声更加猛烈,许多人认为张晓敏作为宋庆龄的扮演者,这样的造型有损国家形象。据说,相关部门甚至一度决议让二月号停刊整顿。然而,杂志已经印好并上了报摊,读者们用手中的钱包投出了自己的选择,石兰那一期反而卖得更好。骂声与销量,在同一本杂志上碰撞出了耀眼火花,最终,市场的力量占了上风。又过了一年,1989年第10期,巩俐身着红色连体泳衣,坐在泳池边,戴着墨镜,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这是《大众电影》首次出现几乎全身入镜的泳装封面。这一次,不再掀起当年接吻照那样的波澜。从一张禁忌的接吻照片引爆全国,到一件泳装平静地摆放在报摊上,前后仅仅十年时间。中国人对美的接受度,正是在这一个个封面上,被一点点地拓宽。

仅仅长得漂亮是不够的,必须演过优秀的作品才有可能登上封面。而封面人物的曝光度越高,能够站上去的人就越是代表着一种实力和认可。据摄影师回忆,《大众电影》在选封面人物时有着严格的标准:必须主演过三部以上电影,或者主演过一部具有重大影响力的电影。即便长得再漂亮,也不得不在门外徘徊。摄影师每次都需要提交四五个备选人选,由社长、副社长、编辑部主任和编辑们共同商议,最终才能敲定。在众多电影演员中,能够登上《大众电影》封面的寥寥无几,这无疑让这张脸变得更加具有价值。刘晓庆曾经说过:(当年)能上《大众电影》封面,是每个明星仅次于‘百花奖’的殊荣!她自己从1979年到1999年,就曾多次登上封面和封底,成为了其中最耀眼的一颗星。

巩俐在1988年凭借《红高粱》首次登上封面,此后也多次被选为封面人物。张晓敏的说法更为直接:那时候能登上《大众电影》的封面,代表着你的实力和观众对你的认可,就像全国读者当面给你颁了一次奖。然而,这份光鲜的背后,却隐藏着简陋的拍摄条件。杂志社并没有专业的摄影棚,拍照只能在普通的房间或者摄影师的宿舍里进行。摄影师张甦妍的宿舍只有30多平方米,演员就坐在她的床上拍照,用窗帘当做背景。每一期封面只能领一两个胶卷,按快门前得仔细斟酌。没有专业的造型师,化妆也全靠摄影师和演员自己动手。服装也是互相借穿,一条漂亮的裙子,好几个女星轮流上镜。

几百万读者手中的明星照片,很可能是在一张简陋的单人床上拍摄出来的。正因为资源匮乏,摄影师的眼光显得尤为重要。1987年,巩俐还在中戏读书期间,就被摄影师周雁鸣推荐给杂志拍照。周雁鸣当时就曾对巩俐说:你将来会是中国最棒的演员。一张封面的魅力,既取决于摄影师的敏锐观察,也取决于演员自身散发出的活力。回到1988年,站在海边的张晓敏,即使挨了许多批评,依然性格开朗,毫不介意。两年后,1990年第1期,她再次登上封面,头戴草帽,牵着一匹白马。露肩露腿的封面,依然卖到了960万册,全国女星梦寐以求想要被它拍。

最终,这三件事情得以汇聚到一起,是因为那个年代的人们渴望看到更美好的事物,《大众电影》则将最具代表性的美,呈现在了全国每一个报刊亭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