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章丘，寒意已然逼近，晴空万里却难抵清晨十度出头的冽风。鹅庄大集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各种风格的衣着交织，仿佛一场随性的服装秀。卫衣、夹克、冲锋衣，应有尽有。唯独向佐，裹在一件浅灰色长款羽绒服里，拉链紧紧封至下巴，与周围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像误入了一处与时间无关的角落。旁边一位身着冲锋衣的大哥，眼神复杂地打量着他，那目光带着一丝疑惑，一丝探究，仿佛在质问：这位先生，你确定没穿错季节？
向佐似乎对外界的眼光毫不在意。他蹲在路边摊简陋的小马扎上，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几根金黄油亮的油条，尽是寻常市井的味道，只用区区五块钱便满足了晨间饥饿。吃完后，他起身，漫不经心地逛着摊位，细细挑选着章丘大葱，与理发摊旁的大爷亲切地唠着家常，被路人认出后，便爽朗地配合合影，动作略显生疏，带着一丝不习惯的客套。毕竟，对于在香港长大的他来说，山东秋天的穿衣法则，实在是个谜团。更稀奇的是，他没有刻意伪装自己，力求融入其中，羽绒服依旧包裹着他，马扎的高度也未曾抱怨，五块钱的早餐，也未曾挑剔。
回溯两年前，舆论的评价风向截然不同。那一年，《门前宝地》的失败让他跌入了舆论漩涡，演技遭到全盘否定，那标志性的摸鼻动作，更是被恶搞成无休止的鬼畜视频，循环播放。换做是他人，或许会选择聘请律师，或者干脆闭口不言。但向佐却出人意料地选择了第三条路——自己主动摸起了鼻子，直面嘲讽。在后来与易立竞的对话中，他坦诚地说道：你花五个亿都扶不起向佐，那我就真没用。他甚至公开承认穿女装是为了流量和数据，将所有质疑赤裸裸地摊开，反而让那些原本蓄势待发的批评，失去了攻击力。这并非什么高明的公关策略，更像是一种认命后的解脱：不演了，你们随便。
这次来到章丘，是为了录制爱奇艺的真人秀节目《趁热打铁》。节目定位颇为新颖——将非遗打铁与少年成长相结合，向佐将带领十二位少年，搬运废铁，只有搬完才能拜师学艺。导演组的踩点团队发现，章丘铁锅锻打技艺在2021年荣获省级非遗称号，一炉铁锅需要经过三万六千锤的精打细磨，然而，许多传承人已是年过七旬的高龄，后继乏人的窘境令人担忧。节目组邀请向佐而来，并非因为他精通打铁这一技艺，而是因为他自带的流量，即使带着一丝作秀的质疑，也能将镜头推向那些鲜为人知的老匠人。这其中的逻辑简单直接，甚至有些赤裸，但节目组也并未刻意掩饰。
有趣的是，在这次行程中，向佐反复出现的动作：弯腰。在大集上弯腰挑选大葱，在废铁厂弯腰拣拾废铁，几天前，甚至在杭州西湖边偏僻的小路上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烟头，指腹蹭了黑灰也没有擦拭。这三个弯腰的瞬间，都被镜头无情地捕捉下来，并记录在案。要区分哪个是有意义的展现，哪个仅仅是素材，界限确实模糊不清。质疑的声音自然存在，认为他是在刻意表演——镜头在，视频的发布也略有延迟，这些都是事实。然而，有些东西是无法摆拍的。你可以精心布置场景，再刻意地弯腰，却无法让手指上的烟灰显得那样真实，除非你真的捡起了那根烟头。
指关节因用力勒而留下的红印，倒掉瓶子里积攒的雨水，又用力捏扁的动作，这些真实的物理成本，是无法欺骗观众的。这恰恰是向佐身上最耐人寻味的地方。他不是那种默默做好事，然后低调离开的人，他做任何事情都带着被看见的自觉。但同时，他又从未刻意掩饰自己被看见的事实。一个被嘲笑多年的人，弯腰从事一些琐事，与一个从未经历过嘲讽的人弯腰做同样的事情，所传递出的信息是截然不同的。
前者会被批评为他好像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而后者则会被解读为公益人设。向佐的笨拙，之所以不令人厌烦，正是因为它没有一丝做作，没有刻意维持的姿态。羽绒服穿得不合时宜是真的，马扎坐得不舒服也是真的，与大爷聊天时接话的节奏略微迟缓，同样是真的。真诚的东西，无需过多解释，一眼便能洞悉。而那些被精心设计出来的接地气，反而会露出精致的褶皱。
当然，不能过于乐观。一档综艺节目，并不能真正改变章丘铁锅传承所面临的困境，三万六千锤背后的经济压力，也绝非几个镜头可以解决的。向佐弯腰捡拾几块废铁，挑选几根大葱，也无法彻底解决手艺人的养老问题和生计窘迫。但如果我们将标准放低一些，放低到一个自带争议的人，愿意将镜头带到冷门手艺面前这个层面，事情就变得值得探讨了。流量本身并无立场，关键在于，用它来照亮什么。照亮自己，是为了商业利益；照亮那些即将被遗忘的人和技艺，哪怕只是捕捉到其中一角，也胜过完全不照。
章丘大集上那碗五块钱的豆腐脑，向佐吃得津津有味，是真心觉得好吃，还是节目需要，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有一件事无需探究动机，便已然成立：一个人愿意弯下腰坐在简陋的马扎上，比永远端着姿态，高高在上，离过日子这三个字，显得更加真实，更加贴近生活。观众慧眼识珠，谁在虚张声势，谁才是真正放下了自我，隔着屏幕也能轻易分辨。向佐这次章丘之行，是否彻底松开了心弦，尚难定论，但至少，他不再努力摸着鼻子，去扮演那个抽象的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