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Matthieu Blazy 偏爱时装秀上那些不在计划之内的瞬间。比如,模特不小心掉了一只鞋。对一场准备了数月、力求分毫不差的发布会来说,这通常意味着失误,他却会想到灰姑娘,觉得那一点意外,让秀场忽然有了真实的人情味。
而 Matthieu Blazy 又是个事无巨细的人。在后台,每套造型都由他亲自搭配,每个细节他都要逐一过目;可当音乐响起,模特走上 T 台,他又愿意给精密的安排留出一点余地。毕竟,服装终究要穿在活生生的人身上,会随着动作、情绪和际遇发生变化。

Matthieu Blazy
过去一年,他把这样的态度带进了 CHANEL。一座长期以精致、优雅和成熟形象著称的百年时装屋,又充盈了了色彩、幽默与年轻气息。2026 年 3 月,他的首批作品进入精品店后,巴黎与纽约的门店外排起长队,顾客争着试穿鞋履、寻找手袋,社交媒体上充满开箱和购物分享。围绕他的热潮甚至有了一个名字——Blazymania。
但让 CHANEL 再次成为话题,只是这项工作的一部分。他接过的是一套全球消费者早已熟悉的美学语言。粗花呢套装、菱格纹手袋、珍珠与双色鞋,既是品牌最有价值的资产,也让创意更新变得格外复杂。改变太少,消费者不再有新鲜感;而改变太多,又可能失去品牌的辨识度。设计师需要让人一眼认出 CHANEL,同时重新产生想穿上它、拥有它的愿望。

Coco Chanel 最初设计这些衣服时,从男装中借来实用的剪裁,采用便于活动的针织面料,回应女性在运动、工作与社交中的穿着需要。1983 年,Karl Lagerfeld 接掌 CHANEL,又通过持续的时装发布、视觉叙事和经典元素的重新组合,将这套语言带进当代时尚。他既能用复活节彩蛋般缤纷的粗花呢套装描绘上流社会女性,也能做出 CHANEL 网球拍,把品牌的趣味带进运动场。
2019 年 Karl Lagerfeld 去世后,长期担任其得力助手的 Virginie Viard 接任艺术总监,延续了品牌日常而优雅的一面。到了 Matthieu Blazy 手中,CHANEL 已经积累了几代设计师的作品、符号和商业成功。如何在这些丰厚的遗产中找到自己的方向,远比给经典换一种颜色更难。
在成为焦点人物之前,Matthieu Blazy 已经在幕后工作了二十多年。他曾与 Raf Simons、Phoebe Philo 和 Nicolas Ghesquière 等设计师共事,深厚的技术功底在业内早有口碑,公众却很少知道他的名字。2021 年,在 Daniel Lee 的带领下,Bottega Veneta(葆蝶家)重新成为时尚圈的焦点,母公司 Kering(开云集团)却宣布与他结束合作,并将品牌的设计大权交给了此前担任副手的 Matthieu Blazy。这位时年 37 岁的设计师突然接下一个正当红的品牌,也让外界对他充满好奇:Matthieu Blazy 究竟是谁?
Matthieu Blazy 很快用作品回答了外界的疑问。2022 年秋冬,他在 Bottega Veneta 的首秀以白背心和牛仔裤开场,造型寻常、材料却出人意料,两件衣服都由皮革制成。几个月后,妆容极简的 Kate Moss 穿着格纹衬衫、白背心和宽松牛仔裤,为品牌的 2023 春夏系列走秀,看起来几乎就是她日常出门的样子。衬衫和裤子同样是皮革,单是衬衫上的格纹,就经过十二层印花,才有了近似织物的色泽与纹理。

Kate Moss
邀请 Kate Moss,也有他自己的私心。12 岁起,他便开始收集她的照片,就连第一次使用 Google 搜索、第一次动用家里的打印机,找的、印的都是她。多年后终于有机会为她设计,他惦记的依然是她在 1990 年代穿着衬衫和牛仔裤走在街头的样子。
2024 年 9 月发布的 2025 春夏系列,则把他的幽默感延伸到了整个秀场。迎接宾客的是一群皮革制成的动物座椅,兔子、瓢虫、狐狸、鲸鱼,散落在四周。这些座椅由意大利家具品牌 Zanotta 制作,以诞生于 1968 年的 Sacco 豆袋椅为原型,发展出十五种动物造型。椅身柔软,随着坐姿变形,想保持平日看秀时正襟危坐的样子,反倒有些困难。

Bottega Veneta 2025 春夏系列秀场
动物座椅的灵感部分来自电影《E.T. 外星人》。男孩 Elliott 将外星朋友 E.T. 藏在家里,有一回,E.T. 躲进堆满毛绒玩具的衣橱,母亲打开柜门,竟没有发现玩偶之间还挤着一个活生生的外星人。Matthieu Blazy 喜欢这个画面,也想让宾客重新体会孩子面对陌生事物时的惊奇。于是,Michelle Yeoh 坐上了瓢虫,Jacob Elordi 坐进了兔子,平日神情严肃的编辑、买手和明星,也成了这个玩具世界的一部分。

Bottega Veneta 2025 春夏系列秀场
秀开始后,场景又像是一条下班时分的街道。模特捧着皮革钩织的花束,或拎着卷起袋口的棕色外卖纸袋,仿佛正赶着回家。1969 年歌舞电影《Hello, Dolly!》的配乐响起,衣服随着步伐摆动,复杂的材料与制作技术,都被编排进了一段让人熟悉、又稍有偏离的日常。观众当时还不知道,这会是他在 Bottega Veneta 的最后一场秀。
在 Bottega Veneta 累积声望的六场秀,让 Matthieu Blazy 建立起了足以独当一面的声望。2024 年 12 月,他获任 CHANEL 艺术总监,并于 2025 年春天开始正式为 CHANEL 工作。
为准备 2025 年 10 月的 CHANEL 首秀,Matthieu Blazy 从上任第一天起便开始翻阅品牌档案。小黑裙、粗花呢套装、穿着自在的针织衫,还有山茶花与双 C 标志,这些经典符号在时尚圈早已耳熟能详。但真正面对历年积累下来的作品,他仍然感到无从下手。他后来回忆,那些作品美得令人目不暇接,反而让他一时找不到创作的起点。
最先给他启发的,是 Coco Chanel 借穿恋人 Boy Capel 衣服的往事。她将传统男装中实用、便于活动的剪裁融入女装,打破了当时的着装惯例。循着这个思路,Matthieu Blazy 也拿自己的一件夹克做起了实验,将衣身截短至腰部,再调整纽扣的位置。后来在首秀开场亮相的短外套,正是由这次实验发展而来。
同样从男装出发,他还与巴黎旺多姆广场的老牌衬衫店 Charvet 合作,设计了廓形宽松的衬衫。为了让衣服穿上身后有更好的垂坠感,他借用了 CHANEL 外套的一项经典做法,在衬衫下摆缝入金属细链。细链藏在衣服内侧,以自身的重量帮助衣身自然垂落,让宽松的剪裁也能保持利落的线条。
他在粗花呢中加入粘胶纤维,减轻面料的厚重感,让套装随步伐自然摆动。又在经典 2.55 手袋的包盖内嵌入可弯折的金属丝,可以随手揉捏、塑形,让原本规整的轮廓呈现出反复使用后的松弛感。
2025 年 10 月,Matthieu Blazy 在巴黎大皇宫发布 CHANEL 2026 春夏系列,完成上任后的首秀。宾客提前收到一条坠着银色小屋的项链,双 C 标志刻在屋身,透过小窗,才能找到藏在里面的时间与地址。从一栋可以握在掌心的小房子,到被巨大行星装置照亮的大皇宫,他把这次亮相的每个环节都纳入了设计。秀场脚下,手工浇筑的树脂地面映出灯光,整座建筑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星系。

准备首秀是他自认压力最大的一段日子,要在一场发布中交代自己如何理解 CHANEL,哪些经典值得延续,又希望吸引怎样的新顾客,不是一件易事。然而,全场起立鼓掌之后,Matthieu Blazy 仍未真正放松。因为秀场上的赞美,距离实际的购买,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直到 2026 年 3 月,第一批作品进入精品店,他才等来了想要的回答。上市当天,他一直盯着零售团队的动态,周围的人也和他一样忐忑。到了傍晚,零售团队终于传回了好消息——店里挤满了顾客,而且人群比团队想象得更多元。有追逐新设计的年轻人,有第一次购买 CHANEL 的新面孔,也有熟悉品牌多年的老客,服务顶级客户的私人买手都几乎忙不过来。他没有开香槟,也没有落泪,只是反复念着谢天谢地。
CHANEL 的经营状况在新系列上市前已经开始回升。公司公布的 2025 年业绩显示,全年营收达到 193 亿美元,按固定汇率和可比业务范围计算,同比增长 2%;营业利润增长 5%,达到 47.12 亿美元。进入 2026 年,增长进一步提速。上半年 CHANEL 可比营收同比增长约 16%,时装业务增幅与集团整体相近,美国市场销售额增长超过 25%,腕表与高级珠宝业务则增长 35%。
虽然增长不能全部归于这位时装设计师,不过时装业务的增速与门店反馈相互印证,也说明了新设计正在带动购买。至于新客贡献多少、热卖款能否长期畅销,还需要更长时间观察。即便如此,速度仍然超出了管理层的预期。Bruno Pavlovsky 原本准备给新任艺术总监两到三年时间,让他逐渐站稳脚跟,如今市场提前给出了积极反馈,Matthieu Blazy 也背上了更高的期待。
要延续这份成绩,CHANEL 也离不开已经经营多年的零售与制作能力。这家由 Alain Wertheimer 和 Gérard Wertheimer 兄弟全资持有的公司,至今仍把核心时装和皮具生意留在线下。顾客可以在官网看系列、找门店,却无法直接买下一件粗花呢外套或一只经典手袋,相关交易需要通过全球近 300 家时装精品店完成。这也与商品的特点有关。Matthieu Blazy 对面料重量、衣身比例和手袋结构所做的调整,很难仅凭秀场照片看清楚。只有顾客走进店里触摸面料、试穿服装,才能够更直观地判断设计是否适合自己。
与零售同样需要耐心的,是秀场背后的工坊。如今,CHANEL 旗下约有 70 家专业工坊及相关企业,涵盖刺绣、羽饰、纽扣、鞋履和织物处理等领域。1985 年,制作纽扣与珠宝配饰的 Desrues 成为它收购的第一家专业工坊;1996 年,擅长羽饰与山茶花制作的 Lemarié 加入;2002 年,Lesage 与 Massaro 又被纳入旗下。

许多工坊在被收购前,已经与品牌合作了几十年,Massaro 就是其中之一。1957 年,Massaro 工坊与 Coco Chanel 合作,制作了后来成为品牌标志的双色鞋,米色鞋身在视觉上延长腿部线条,黑色鞋头让脚尖显得小巧,后绊带则兼顾了穿着的便利。
2021 年,CHANEL 在巴黎与 Aubervilliers 交界处创立了 le19M 工艺中心,将 Lesage、Lemarié、Massaro、Maison Michel 等 11 家专业工坊、近 700 名工匠与专家汇集到同一座建筑里。Rudy Ricciotti 设计的建筑以仿佛纱线交织的混凝土构件包覆外墙,内部则根据不同工种安排采光、隔音与工作空间,让各家工坊保留自己的工作方式,也让刺绣、制帽、制鞋等团队有机会围绕同一个项目协作。这些工坊同时继续服务其他时装屋、室内设计机构和年轻创作者。

据 CHANEL 披露,2025 年用于收购长期合作供应商的资金超过 7 亿美元,涉及皮具、腕表与高级珠宝等专业领域。收购之后,还有设备维护、材料研发和人员培养的开支。从经营角度看,拥有这些企业,可以让品牌更早介入材料与制作过程,减少对外部供应的不确定性,也为设计师保留了尝试复杂工艺的条件。
手艺无法像工业产线那样迅速扩张。一套刺绣、一片羽饰、一枚特殊纽扣,需要熟练工匠投入时间,对 CHANEL 而言,保护工坊既关系到未来的产品差异,也关系到生产能否持续。设计师提出的新想法越复杂,这些日常经营的工作就越重要。
Matthieu Blazy 很清楚,自己接手的资源里,也包括比他更懂某门手艺的人。他说过,不可能站在一位做了 40 年 Lesage 刺绣的女工匠面前,假装自己更懂针线。设计师提出方向,工匠判断怎样实现,双方在样品上反复修改,创意才有机会比最初的设想更进一步。
现任 Prada(普拉达)联合创意总监 Raf Simons 曾与 Matthieu Blazy 共事,也公开赞赏过他与团队合作的能力。从实习生、初级设计师一路做起的 Matthieu Blazy 熟悉不同岗位的难处。开会时,他通常先听团队表达,再提出自己的判断,避免成员过早顺着他的想法讨论。某个提议当场没有被采用,他也可能记上几季,甚至几年,等到合适的时候再拿出来。这种工作方法,让工坊的经验和团队的想法都有机会进入最终作品,设计师则要负责取舍。

CHANEL 2027 春夏系列秀场
2026 年 10 月 5 日,Matthieu Blazy 带着 CHANEL 2027 春夏系列重返巴黎大皇宫,距离他在这里完成品牌首秀刚好过去一年。95 只发光的鸟悬在穹顶下,以木架和半透明描图纸构成身体,倒影落在带有彩色纹理的树脂地面上,仿佛掠过水面。鸟群的灵感来自他在意大利南部度假时见到的候鸟,也呼应了 Coco Chanel 公寓里的镀金鸟笼。

CHANEL 2027 春夏系列
83 套造型沿着 Coco Chanel 的人生徐徐展开,从年轻时穿着的针织衫、借来的男士外套,到后来成为品牌标志的粗花呢套装。那些熟悉的经典元素,随着她人生中不同的身份与经历,又有了新的模样。Matthieu Blazy 的面料实验仍在继续,抽褶粗花呢增加了延展性,让套装更能适应身体动作;层叠的印花薄纱,则呈现出清晨、黄昏与夜色的变化。
大秀最后,Britney Spears 的《Gimme More》响彻大皇宫,歌名恰好道出了如今外界对 Matthieu Blazy 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