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我在南川商城下单那条短裙的时候,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穿过裙子了。
不是因为腿不好看,也不是因为年纪到了不适合。
我只是觉得,穿裙子需要有人看。
一个人穿给自己看,多少有点浪费。
下单页面上的模特身高一米七二,腰细,裙摆到膝盖上方。卖家写着“仅试穿,尺码偏小,适合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之间”。我在评论区问了一句:“一米六八,腰围七十六,能穿吗?”
卖家隔了半个小时回我:“能,腰头有弹性。”
我盯着“有弹性”三个字看了很久,像看一个不太可靠的承诺。
最后还是买了。
地址填的是公司。
我不想让女儿看见,也不想让前夫知道。更不想让小区门卫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替我收一件写着“女装短裙”的快递。
我叫林岚,三十九岁,做了十年人力资源。
我每天面试别人,问他们为什么离职,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五年后有什么规划。轮到自己时,连买一条短裙都要想三个晚上。
周五下午,卖家给我发消息,说快递被退回了,问我能不能当面取货。
我说:“可以,周六下午两点,南川商圈地铁口。”
对方回:“好,周六见。”
我又问:“是你本人吗?”
对方停了两分钟。
“是。”
我没有再说话。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七分,我站在南川商圈地铁口,手里捏着手机,旁边是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摊主四十多岁,正用夹子把烤裂的红薯翻面,动作很慢。
我穿了一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衫,黑色长裤,脚上是去年打折买的平底鞋。头发刚过肩,早上洗完没有吹干,发尾有点翘。
我没有穿新买的裙子。
那条裙子还在卖家手里。
两点整,一个男人从商场出口走出来。
他穿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纸袋。个子很高,至少一米八二,肩膀宽,鼻梁挺,脸干净得像没在南川这种拥挤地方待过。
他在我面前停下。
“林女士?”
我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手机上的聊天头像。
头像是一只趴在窗台上的橘猫。
“你是卖家?”
“嗯。”
“你……本人来送?”
“你问过。”
他说得很平静。
我脑子里先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卖家可能是夫妻店,男方负责出面。紧接着又想到,他可能是替人送货。最后才想到,这条裙子可能根本不是他穿的。
“裙子呢?”
他把纸袋递过来。
我没有接。
“你叫什么?”
“周叙。”
“周先生,你卖女装?”
“偶尔。”
“偶尔是什么意思?”
“店里什么都卖。”
“男装也卖?”
“卖。”
“那你为什么用猫做头像?”
周叙看了眼手机,像是在确认头像确实是一只猫。
“猫是我的。”
“哦。”
我伸手接过纸袋,纸袋底部被雨水打湿了一块。那天天气并不好,但我不想承认自己注意到了。
我拆开袋子。
裙子叠得很整齐,黑底,细细的白色竖纹,腰头没有想象中那么宽。
我拿出来在身前比了一下。
周叙看了一眼,马上移开视线。
“应该合适。”
“你知道我的腰围?”
“你问过。”
“我说的是身高和腰围,不是让你记住。”
“我记性好。”
我把裙子塞回袋子里,手指捏住纸袋边缘,纸袋被捏出了一道折痕。
“多少钱?”
“你已经付过了。”
“我知道。我是说,便宜了多少才让你愿意亲自送。”
周叙没有回答。
我也没催。
地铁口来来往往的人从我们身边挤过去,一个女孩抱着花,花束上的塑料包装发出连续的摩擦声。周叙往旁边让了一步,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
他这个动作很熟练,像平时经常替别人挡路。
“你不回家试吗?”他问。
“我回家试不试,跟你没关系。”
“嗯。”
“你别跟着我。”
“我没说要跟。”
他说得太快,我反而停了一下。
周叙低头看着我手里的纸袋,忽然说:“裙子腰头可能有点紧。”
“你怎么知道?”
“我试过。”
我抬头看他。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地铁口的风从两栋商场之间穿过来,我把纸袋往身后藏了一下。
“你试过女裙?”
“试过。”
“穿过?”
“嗯。”
他依旧说得简短,像在回答公司前台问他有没有预约。
我没有立刻接话。
他也没有解释。
这比解释更让人不舒服。
我想起他刚才说“偶尔”,想起那张橘猫头像,想起纸袋底部不明显的水痕,突然觉得自己买的不是一条短裙,是一件别人不愿意留下的东西。
“裙子我不要了。”
“已经取出来了。”
“我可以退。”
“可以。”
“那就退。”
“退给谁?”
“退给你。”
“你拿回去。”
“你不是说可以退吗?”
“可以退钱,裙子留下。”
“为什么?”
周叙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拿到它以后,就不能再把它当成一件没见过的东西。”
他说完,转身朝商场方向走。
我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条裙子,纸袋底部的湿痕一点点往上洇。
我没追他。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女儿在客厅写作业,前夫发来消息,说下周一接孩子去吃饭。
我把裙子放在沙发靠背上。
女儿抬头看了一眼。
“妈,你买裙子了?”
“嗯。”
“你穿吗?”
“试试。”
“你不是说裙子不方便吗?”
我拆开包装,把裙子从塑料袋里抖出来,腰头朝上,裙摆自然垂着。
像一个人安静地站在那里。
我拿着衣架进了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针织衫袖口起了毛球。我把裙子套上去,腰头果然有点紧,拉链卡在后腰的位置,怎么都拉不上。
我站了很久。
女儿在外面问:“妈,要我帮你吗?”
“不要。”
“你是不是卡住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出来?”
我低头看着那截拉链,手指反复拉了三遍,第四遍时,线头从腰头里抽出来一点。
我把裙子脱下来,叠好,放进衣柜最里面。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纸袋里还有一张小小的纸条。
不是售后卡,也不是洗涤说明。
上面只有一行字。
“别急着改小,人的尺寸会变,裙子也会。”
我拿着纸条站在衣柜前,女儿在门外喊我上班。
我把纸条折起来,放进钱包夹层。
那天我迟到了七分钟。
02
周一上午,公司会议室里坐着一个来应聘行政主管的女人。
她四十二岁,穿一套剪裁很合身的黑色西装,指甲修得很短,左手无名指有一圈浅浅的白痕。
婚戒摘了没多久。
她坐下时没有靠椅背,双手压在膝盖上。
“您离开上一家公司,是因为家庭原因吗?”我问。
“算是。”
“能具体一点吗?”
她抬头看我。
“丈夫出轨,婆婆觉得是我的问题,孩子跟着他。公司让我继续做,但我不想每天面对那些人。”
她说完,像是怕我追问,立刻补了一句:“工作能力没有问题。”
我看着她的简历。
任职九年,职位从助理升到部门主管,中间没有断档。这样的履历不该被一场婚姻打断。
“你需要多长时间恢复工作状态?”
“我现在就在工作状态。”
“生活会影响工作。”
“会。但我不打算因为生活影响工作。”
她说得不快。
我在评分表上写下几个字。
她盯着我的笔尖。
“林经理,您结婚了吗?”
这是面试里不该问的问题。
“结过。”
“离了吗?”
“这也不是岗位要求。”
她笑了一下。
“对不起。我只是想知道,您问这些问题时,是站在哪一边。”
会议室外有人敲门,前台探头进来,说周叙在楼下找我。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
“一个挺高的先生,说是来送东西。”
我把笔盖扣上。
应聘者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不合时宜的好奇。
“男朋友?”
“不是。”
“那就是前男友。”
“也不是。”
“他说什么?”
前台又说:“他说你有东西落在他那里。”
我拿起手机,没有周叙的消息。
“让他上来。”
周叙过了五分钟才到。
他今天穿白色衬衫,手里没有纸袋,只有一把黑色折伞。他站在会议室门口,视线先落在我身上,再落到面试者身上。
“打扰了。”
我问:“你来干什么?”
“裙子的吊牌在我那里。”
“吊牌?”
“你昨天拿走的时候掉了。”
“掉了就掉了。”
“上面有退换地址。”
“我不会退。”
“你不是说要退?”
“我改变主意了。”
周叙靠着门边,手指轻轻敲了一下伞柄。
“那就好。”
我看着他。
“你大老远来一趟,只为了告诉我不退?”
“顺路。”
“你店在这附近?”
“不是。”
“那不顺路。”
“今天有事。”
“什么事?”
“不能说。”
应聘者低下头,假装看自己的材料。
我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热,站起来把门拉开。
“去楼梯间说。”
周叙跟出来。
楼梯间有一扇半开的窗,窗台上放着一盆没人浇水的绿萝,叶尖发黄。公司保洁每周一擦楼梯,盆底总会留一圈白色水渍。
我把门关上。
“说吧。”
“你昨天穿了吗?”
“穿了。”
“合适吗?”
“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腰。”
“我说过。”
“你说过,所以我才问你是不是故意卖给我的。”
他垂眼看我。
“我不知道你的身材。”
“我告诉过你。”
“那你为什么还买?”
我没有回答。
楼梯下面有人搬纸箱,箱子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叙把伞柄换到另一只手。
“裙子是我妹妹的。”
“她穿过?”
“没有。”
“那你试什么?”
“她买错了尺码,不肯试。我替她试腰围。”
“你妹妹多高?”
“一米七八。”
“比我高。”
“她腰比你细。”
话说出口,他停了一下。
“你不用在意。”
“我没有在意。”
我低头整理袖口,发现针织衫上有一根线头,扯下来后,袖口脱了一小截。
“你妹妹为什么不退?”
“她不想和前夫见面。”
“裙子是前夫买的?”
周叙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比承认更清楚。
我看向他。
“她把前夫送的裙子放到网上卖,你替她来见买家?”
“她不愿意出门。”
“那你呢?”
“我也不喜欢见陌生人。”
“你刚才很会说。”
“我只是回答问题。”
“你妹妹卖这条裙子,是因为不想再留着,还是因为不想承认那个人送过?”
周叙把伞靠在墙边。
“你们做面试的,都喜欢把人拆开看?”
“我做的是人力资源,不是心理咨询。”
“那你为什么问?”
“我买了裙子,总有权知道它为什么被卖。”
“知道了又怎么样?”
“心里有数。”
“有数以后呢?”
我看着他。
“以后就不会觉得自己捡了别人不要的东西。”
周叙的手停在伞柄上。
楼梯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忽然发现,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没长好的小口子,像是被纸箱划过。他大概没有处理,只贴了一小块白色胶布,边缘已经翘起来。
“你手怎么了?”
“搬东西。”
“贴好。”
“没事。”
“你们男人都说没事。”
“你们女人都说没关系。”
我笑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刚才。”
“我没有。”
“你心里说了。”
我抬眼看他。
“周先生,你是不是对所有买家都这样?”
“哪样?”
“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不是。”
“那就好。”
“你很怕别人把你看错。”
这句话落下来,没有声音。
我把楼梯间的门推开。
“你可以走了。”
“裙子真的不合适?”
“真的。”
“需要改腰吗?”
“我自己会处理。”
“你会吗?”
“我做了十年人力资源,不代表我不会改一条裙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叙看着我,像在想该不该继续。
“你把裙子挂在衣柜最里面了。”
我手指一紧。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发来的退货申请,照片里有衣柜。”
我一下没说话。
那张照片是我随手拍的,裙子放在衣柜最里面,旁边是女儿小时候的公主裙。照片角落里还露着一只旧鞋盒。
周叙说:“你可以退。”
“我说了不退。”
“那就穿。”
“你管得太多了。”
“我只是卖东西。”
“卖东西的人不该管买家穿不穿。”
“可你买东西的时候,问了很多。”
“我不想让人觉得我买错了。”
周叙把伞拿起来。
“裙子合不合适,不是买家说了算。”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女士。”
“还有事?”
“昨天你站在地铁口的时候,手一直压着纸袋。纸袋里面没有贵重东西。”
“那是我的习惯。”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在等人。”
他没等我回应,推门走了。
我站在楼梯口,听见他的脚步声一层层下去。
回到会议室,应聘者已经把材料整理好了。
她问:“刚才那个人,是卖裙子的?”
“嗯。”
“你们关系不一般。”
“我们只见过两次。”
“见两次就能让他知道你把裙子放在哪个衣柜里?”
我坐下来,翻开她的简历。
“我们继续面试。”
她没有再问。
临走时,她在门口停了一下。
“林经理,如果你录用我,我可能需要偶尔请假。”
“什么原因?”
“去接孩子。”
“孩子不是跟你。”
“我知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偶尔想见见,也算一种原因吧。”
我在她的简历上写了通过。
下午下班,我回到家,把裙子重新拿出来。
女儿正在客厅吃苹果,问我:“你要穿去哪里?”
“上班。”
“公司不要求穿西装吗?”
“明天有活动。”
“什么活动?”
“普通活动。”
我进卫生间,把裙子套上。
这次我没有拉拉链。
我站在镜子前,认真看了一分钟。
腰头确实紧,裙摆却很好看。腿线被裙子分开,显得比平时利落。
女儿敲门。
“妈,你还活着吗?”
“活着。”
“那你出来给我看看。”
“等一下。”
我把针线盒从抽屉里拿出来,找出一把小剪刀,把腰头里面多余的线头剪掉。
腰头松了一点。
女儿看见后说:“其实挺好看的。”
我问:“真的吗?”
“真的。”
她咬了一口苹果,想了想,又说:“就是有点像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我低头把裙子上的褶皱抚平。
“我只是去上班。”
“哦。”
她没有追问。
我也没有解释。
那晚,周叙发来一条消息。
“腰头还紧吗?”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句。
“你妹妹为什么不自己来退?”
他没有马上回复。
十分钟后,屏幕亮了一下。
“因为她怕见到裙子。”
我握着手机,没再回。
03
我第二次见周叙,是在家政门店。
那家门店在南川小区南门旁边,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椅,墙上贴着住家保姆、钟点工、老人陪护的纸质广告。老板娘姓秦,五十岁,讲话很快,习惯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我去那里不是找保姆。
是替公司一位高管筛选临时家政。
那位高管刚离婚,家里有两个孩子,嘴上说不需要人,晚上却连续三次叫外卖,把外卖盒堆在厨房门口。
我站在门口填表,听见里面有人说:“我只做白天,不住家。”
声音是周叙。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摞资料,旁边是一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折好的衣服。
秦老板娘正劝他。
“你妹妹身体不好,你一个男人照顾孩子,哪能顾得过来。”
“孩子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她是我妹妹。”
“妹妹也不能一辈子靠你。”
“知道。”
“知道还不急?”
“急也没用。”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周叙先看见我。
“林经理。”
秦老板娘顺着他的目光转头。
“你们认识?”
“买卖关系。”
“买什么?”
“裙子。”
秦老板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
“现在裙子也到家政门店买了?”
“不是。”
我走进去,坐到另一张塑料椅上。
“你来找什么工作?”
“不是工作。”
“那是什么?”
“找钟点工。”
秦老板娘把一张表递给我。
“他妹妹刚出院,孩子没人照顾,房子也要收拾,男人手脚不慢,就是不会安排。”
周叙说:“不用说这么多。”
“我替你说两句怎么了。”
“没有怎么。”
“你这人就是嘴硬。”
周叙把透明袋子往自己脚边挪了挪。
我看见里面有一件浅粉色外套,袖口沾着一小块奶渍。
“你妹妹有孩子?”
“两个。”
“多大?”
“一个七岁,一个三岁。”
“她呢?”
“在家。”
“为什么不来?”
“她不想见陌生人。”
这句话听起来耳熟。
我说:“她也不喜欢出门?”
“她怕别人问。”
“问什么?”
“问她为什么过成这样。”
秦老板娘停下按计算器的手。
“你看,人家小周多有耐心。换成别的男人,早把孩子送走了。”
“孩子不能送走。”
周叙说。
秦老板娘撇了撇嘴。
“我是说气话。”
“这种气话少说。”
“你还教训起我来了。”
我翻着表格,问:“你找的钟点工几点到几点?”
“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
“多少钱?”
“你问我还是问他?”
“问你。”
秦老板娘说了一个价格。
周叙立刻说:“太高。”
“这个价格已经低了。”
“还要接孩子。”
“接孩子另算。”
“不能另算。”
“那你自己接。”
“我会接。”
“你会接你找人干什么?”
周叙没出声。
他的手指在透明袋子上轻轻按着,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说:“按正常价格来。钟点工不是谁的亲戚,不能因为你家里出了事,就让别人跟着承担。”
周叙抬头看我。
“我没想占便宜。”
“那就好。”
秦老板娘看着我笑。
“你们两个做事倒是一套一套的。”
“我们不熟。”
“熟不熟以后再说。”
周叙瞥她一眼。
“秦姐。”
“好好好,我不说。”
她拿出一串钥匙,站起来找合同。
店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看着那只透明塑料袋。
“你妹妹为什么把裙子卖给我?”
“她缺钱。”
“她缺多少?”
“不是很多。”
“那为什么卖裙子?”
“她只想卖掉那一件。”
“买裙子的人是她前夫?”
“他买的。”
“为什么不把其他东西一起卖掉?”
“她不想把所有东西都变成钱。”
我手指停在纸上。
周叙看见了。
“怎么?”
“没什么。”
“你也不喜欢别人把东西变成钱?”
“我只是觉得,值钱的东西才卖。”
“那不值钱的呢?”
“留着占地方。”
“你家里是不是有很多占地方的东西?”
“有。”
“比如?”
“女儿小时候的鞋,前夫送的杯子,工作第一年买的旧电脑。”
“都没扔?”
“电脑坏了。”
“其他呢?”
“还在。”
“为什么?”
我合上资料。
“周先生,你今天是来找钟点工,还是来做咨询?”
“我没问你家的东西。”
“你问了。”
“那是因为你看起来不像会留下东西的人。”
“我看起来像什么人?”
“东西不合适就会退掉,关系不舒服就会结束,别人不回答就不追问。”
我笑了一下。
“你对我了解得不少。”
“你自己说的。”
“我只说了几句。”
“几句够用了。”
“那你呢?”
“我怎么?”
“你看起来像什么人?”
他靠在椅背上,终于有一点疲惫露出来。
“看起来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是什么人。”
“我是一个替妹妹找钟点工的人。”
“不是。”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你是一个不肯承认自己怕的人。”
周叙看着我。
我知道这句话过了。
可我已经说出来了。
他没有生气,只是把透明袋子拎起来,放在膝盖上。
“你也一样。”
“我怕什么?”
“怕裙子不合身。”
“所有女人都怕。”
“你怕的不是这个。”
秦老板娘在里屋喊:“小周,合同找到了。”
周叙站起来。
“我先去看房。”
“你妹妹的房子?”
“嗯。”
“你一个人住?”
“我和她住。”
“你们家里还有别人?”
“没有。”
“那两个孩子呢?”
“也住。”
我抬头看他。
“你们四个人?”
“暂时。”
“暂时是什么意思?”
“等她能自己照顾。”
“医生怎么说?”
他脸色变了一下。
我没有继续问。
他拎着透明袋子走到门口,回头说:“裙子如果真的不喜欢,别改。”
“为什么?”
“改过以后就不能退了。”
“我没打算退。”
“那你改了吗?”
“还没有。”
“你拖延的习惯挺明显。”
“你很了解?”
“我妹妹也是。”
“别把我和她放在一起。”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被丢下,你不愿意承认自己还在等。”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等谁?”
周叙没有回答。
秦老板娘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合同。
“你们怎么都站着,合同要不要签。”
周叙接过合同,低头翻页。
我看见他翻到最后一页时,拇指在右下角停了很久。
那里有一小块被撕掉的纸,露出不规则的毛边。
“这页怎么缺了?”
我问。
“旧合同。”
“谁撕的?”
“我。”
“为什么?”
“写错了。”
“写错了可以重写。”
“我不喜欢留着。”
他说完,直接在新合同上签字。
字很大,笔画往右上斜,最后一笔落得很重。
我看着那个名字,忽然说:“周叙,你妹妹是不是不想卖裙子。”
他的笔尖停住。
“她想卖。”
“她只是让你卖。”
“有什么区别?”
“她不愿意见裙子,是因为那条裙子是别人给她买的。她不想再看见那个人,也不想承认自己还记得。”
周叙没有抬头。
“她卖掉以后就不记得了?”
“可能。”
“你信?”
“不信。”
“那你为什么帮她?”
“因为她只肯让我帮。”
“你不累?”
“累。”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也没人接手。”
秦老板娘把合同一收。
“这不就得了。”
周叙把钥匙拿起来。
“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房子?”
我愣了一下。
“我为什么去?”
“你不是替公司找人吗。”
“我已经确认你的需求了。”
“那你不想知道钟点工要去哪儿?”
“我看过地址。”
“你怕去了会看见什么?”
我盯着他。
“我没什么好怕的。”
“那走吧。”
我跟他去了南川小区。
小区不新,楼道里贴着家教、疏通下水道和出租房广告。三楼门口放着两双儿童鞋,一双鞋带系得很整齐,另一双鞋的鞋尖朝着墙。
周叙掏钥匙开门。
屋里很安静。
客厅地上铺着拼接地垫,茶几上有半杯凉水,杯沿沾着一圈白色奶渍。沙发上堆着几件没叠好的衣服,其中一条黑底白纹的裙子搭在最上面。
我站在门口。
那条裙子和我买的一模一样。
周叙把门关上。
“我妹妹在房间。”
“她知道你带人来?”
“知道。”
“她见我?”
“她不见。”
“那你叫我来做什么?”
“我没有叫你。”
“你说一起看房。”
“房子就在这里。”
我看着沙发上的裙子。
“这是她留下的?”
“不是。”
“那是谁的?”
“你不是说不想知道吗?”
我伸手碰了一下裙摆,布料很软,边缘有一道没拆干净的线。
“这条裙子,原来不是卖给我的。”
周叙没有回答。
屋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
“哥,你让她走吧。”
周叙回头。
“她不是别人。”
“她是买裙子的人。”
“对。”
“那就让她把裙子拿走。”
我收回手。
那条裙子摆在沙发上,像有人故意把它留在那里等我看见。
04
周叙的妹妹叫周宁。
她躺在里屋床上,门只开了一条缝。那条缝里露出一只穿着棉袜的脚,脚踝很细,袜口松松垮垮。
周叙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你不是说不见人吗?”
“她已经来了。”
“来了也不见。”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把她带回来?”
周叙看了我一眼。
“她自己来的。”
我说:“我不是来见她的。”
“那你来干什么?”
“看房子。”
“看完了。”
“我还没走。”
周宁在里面笑了一声,没什么力气。
“哥,她是不是觉得你故意骗她。”
我看向周叙。
“没有。”
“她肯定觉得。”
“我没这么想。”
“你每次都说没这么想。”
周叙抿了一下嘴。
“周宁。”
屋里安静了。
周宁说:“裙子在沙发上,你拿走吧。”
“那是你的裙子。”
“已经卖给你了。”
“钱你收了吗?”
“收了。”
“你缺钱?”
“缺。”
“缺钱还卖这么便宜?”
周宁没有回答。
我看着周叙。
他把视线转开,走到客厅中央,弯腰捡起一只儿童水杯。杯底有一圈干掉的果汁,杯盖没有扣紧。他把杯盖拧下来,去厨房冲洗。
水声响起来。
我站在沙发边,手还搭在裙摆上。
“周宁。”
“嗯。”
“你为什么不自己来见我?”
“我不喜欢见人。”
“你以前也不喜欢?”
“以前没时间不喜欢。”
“现在呢?”
“现在别人会问。”
“问什么?”
“你为什么不工作,你丈夫去哪儿,你孩子为什么不跟你姓。”
“那你可以不回答。”
“我不回答,别人会觉得我很可怜。”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随口提起一件衣服的价格。
厨房的水声停了。
周叙拿着洗好的杯子出来。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盖没有扣。
“她不是可怜。”
“我没说她可怜。”
“你刚才那样问。”
“我只是问。”
“你问得像面试。”
“我做了十年人力资源。”
“你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对谁不这样?”
“对你女儿。”
我看着他。
“你见过我女儿?”
“没有。”
“你怎么知道?”
“你说过她。”
“我只说过她问我穿不穿裙子。”
“还有她在门外叫你活着。”
我没有出声。
周宁忽然说:“哥,你把裙子拿给她。”
“我知道。”
“你答应过我的。”
“我没忘。”
“你每次都说没忘。”
周叙站在沙发边,低头看那条裙子。
我发现裙子的腰头被重新缝过,针脚很细,线的颜色比原布浅一点。
“你改过?”
我问。
“她改的。”
“改给谁?”
周宁说:“给我。”
周叙说:“她穿不上。”
“我现在也穿不上。”
“所以才卖。”
“你别说了。”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不该天天说。”
厨房里有一只水龙头没有关紧,滴水声一下一下。
我把裙子拿起来。
“我试一下。”
周叙抬眼。
“现在?”
“不是你们希望我拿走吗?”
“去卫生间。”
“我知道。”
我拿着裙子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很小,墙角放着孩子的塑料澡盆,澡盆里有三只黄色小鸭。镜子上贴着一张纸,歪歪扭扭写着“妈妈今天要吃饭”。
我脱掉长裤,把裙子套上。
腰头比家里那次更紧。
我吸了一口气,把拉链一点点往上拉。拉到后腰时卡住了,我没有马上放手,继续用力。
拉链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身后的门外,周叙问:“可以吗?”
“可以。”
“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
“你声音不对。”
“我声音一直这样。”
“林岚。”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把手停在后腰。
“干什么?”
“别硬拉。”
“我穿得上。”
“不是所有东西都要硬挤进去。”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腰头把皮肤勒出一道红印。我的头发散在肩上,脸色比平时更白。
“你妹妹把裙子改小了?”
“改大。”
“她怎么会改大?”
“她原来比你胖。”
我没有说话。
“后来瘦了。”
“因为生病?”
“因为不吃。”
我回头看门。
“她听得见。”
“她让你试的。”
“她为什么要让一个陌生人试自己的裙子?”
外面安静了很久。
周宁说:“因为我想知道,它穿在别人身上是什么样子。”
我把手放在裙摆上。
“你可以进来。”
“我不进去。”
“你不是怕我,是怕她。”
“我怕她不高兴。”
“她已经不高兴了。”
“知道。”
“那你还装什么。”
周叙没有回答。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发现裙子侧边缝着一枚很小的布标。布标上没有品牌,只有两行手写字。
第一行是“周宁”。
第二行是一个日期。
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我也买过一条裙子。
不是这条。
那时候我刚升成部门主管,前夫说公司年会不必穿得太认真,反正没人看我。我听了他的话,穿了一件米色长裙。年会结束后,他来接我,车里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那条裙子后来被我剪成了女儿的手工布料。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条裙子不是前夫买的。”我说。
周叙没有回答。
“布标上的名字,是周宁自己写的。”
“嗯。”
“日期是她买的那天。”
“嗯。”
“那个人只是替她付了钱。”
周宁在里面说:“他不是替我付。”
“那是什么?”
“他只是想让我穿一次。”
“为什么?”
“他说我穿裙子好看。”
屋里又安静下来。
周宁的声音继续传来。
“我以前不相信。”
“后来呢?”
“后来我穿了。”
“他看见了吗?”
“看见了。”
“然后呢?”
“他说像别人。”
“像谁?”
“像他以前喜欢的那个女人。”
我握住裙摆的手慢慢松开。
厨房里的水滴声又响了起来。
周叙说:“他说完就走了。”
“他为什么给你买裙子?”
“他准备带那个女人去旅行,怕我不同意离婚。”
“他想让你签字?”
“他说如果我穿得好看,他会多给我一点钱。”
周宁说得很平静。
“我没穿给他看。”
“你穿了吗?”
“穿了。”
“给谁看?”
“给自己。”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
“后来我发现拉链拉不上。”
周叙低头看着地面。
“我哥说可以改。”
“你让他改?”
“他不会。”
“他找了一个裁缝。”
“裁缝把腰改松了。”
“为什么还卖?”
“因为我不想再看见它。”
我站在卫生间里,裙子的腰头勒得我呼吸不顺。
周叙轻声说:“你可以脱下来。”
“我还没穿够。”
“别逞强。”
“我没有。”
“你跟我妹妹说话的时候,也一直在逞强。”
“我跟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至少有人替她挡。”
周叙抬起头。
“你也可以有人替你挡。”
我打开门。
他站在两步外。
我穿着那条裙子,没穿长裤,腿上的皮肤被腰头勒得发红。我想从他旁边走出去,脚下却被一只儿童积木绊了一下。
周叙伸手扶住我的手臂。
他的手很快收回去。
“你没事?”
“没事。”
“你们男人是不是只会问这一句。”
“那我应该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要试。”
“你为什么?”
我低头把裙摆抚平。
“因为我想知道,别人穿过的东西,能不能变成我的。”
“裙子?”
“随便什么。”
“关系也可以?”
我没有回答。
周叙把透明袋子放到桌上,里面那件粉色外套露出袖口。
“你前夫还会来接女儿?”
“会。”
“他来你家吗?”
“偶尔。”
“你怕他?”
“我怕他看见我过得不错。”
“为什么?”
“他会觉得我在装。”
“你在装吗?”
“我做了十年人力资源。”
“这不是答案。”
“答案就是,我不想让他知道我过得不好。”
周叙看着我。
“你过得不好吗?”
“你今天问题很多。”
“你也问了很多。”
“我付了钱。”
“我也可以收钱。”
“那你收。”
“收什么?”
“咨询费。”
周叙想了一下。
“你把裙子留下。”
“我已经付过。”
“再付一次。”
“为什么?”
“你刚才让它穿在你身上了。”
“这条裙子本来就是我的。”
“现在才是。”
我看着他。
“你妹妹知道吗?”
周宁说:“知道。”
“你不后悔?”
“我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当时没有把它剪掉。”
“为什么不剪?”
“哥说布料挺好。”
周叙轻咳一声。
“我没说过。”
“你说过。”
“我说的是别浪费。”
“都是一样。”
我忽然很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手机在包里响了,是前夫打来的。
我接起来。
“喂。”
“你今天下午有空吗,我去接孩子。”
“她今天去同学家。”
“那我去你公司找你。”
“不用。”
“你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说话为什么这样。”
“哪样?”
“像你以前要辞职的时候。”
我握着手机,手指压住裙子的腰头。
“你来吧。”
“你确定?”
“确定。”
电话挂断。
周叙问:“他要来?”
“嗯。”
“你要穿着它见他?”
“嗯。”
“你不怕他看见?”
“我怕。”
“那还穿?”
我看着镜子里红了一圈的腰。
“我想试试。”
“试什么?”
“看他还认不认识我。”
门外传来周宁的声音。
“哥,别让她穿着这条裙子出去。”
我拉开卫生间的门,周宁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比我想象中年轻,三十四岁,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没有化妆,眼睛很大,手腕上戴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她看着我身上的裙子。
“会疼。”
“我知道。”
“拉链还没改。”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脱。”
我说:“因为我还没决定。”
周宁看了我一会儿。
“你们这些要体面的人,决定一件事都要先把自己勒疼。”
周叙立刻说:“周宁。”
“我说错了吗?”
没人说话。
我把裙子脱下来,换回长裤。
周宁看着我手里的裙子。
“你拿走吧。”
“我不拿。”
“你刚才还说想变成你的。”
“我改主意了。”
“你也会改主意。”
“会。”
“那就好。”
我把裙子放回沙发上。
周叙送我到门口。
“你的前夫几点来?”
“他没说。”
“你别一个人见。”
“我不是一个人。”
“我送你。”
“不用。”
“林岚。”
“你今天已经叫过两次了。”
“他不是来接孩子。”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他来?”
“我也想看看,他现在还认识不认识我。”
周叙没有拦我。
我走到楼梯口,听见周宁在屋里问:“哥,她会回来吗?”
周叙说:“不知道。”
我站在楼梯转角,没有继续听。
05
前夫比我预计的早到了二十分钟。
他站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旁边,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
他叫许诚,四十一岁,头发比以前少了一点,衬衫领口仍然熨得很平。他见到我,先看我的脸,再看我的衣服。
“你怎么从这里出来?”
“看一个人。”
“谁?”
“一个卖裙子的人。”
他愣了一下。
“你买裙子了?”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穿裙子。”
“今天。”
“好看。”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是以前。”
“你以前说,穿裙子上班像要去参加婚礼。”
“那是开玩笑。”
“你每次都说是开玩笑。”
许诚低头喝咖啡,杯盖边缘沾了一点奶泡。他伸出舌头舔掉,动作很快,像怕别人看见。
“女儿呢?”
“她在同学家。”
“你叫我来,是为了让我看你穿裙子?”
“不是。”
“那是什么?”
“你不是说要来找我吗。”
“我只是想问你,孩子下周的兴趣班是不是要续费。”
“可以微信说。”
“当面说更快。”
“你现在说。”
他沉默了。
便利店门口放着一排矿泉水,最外面一瓶瓶口没有拧紧,水沿着瓶身流下来。许诚看了一眼,伸手把瓶盖拧紧。
“你最近是不是认识了谁?”
“没有。”
“周六有人送你回来?”
“那是卖家。”
“卖家也送到家?”
“没有。”
“你们现在还联系?”
“偶尔。”
“你喜欢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只是随口。”
“你很少随口。”
许诚把咖啡杯放到垃圾桶上沿,杯子没有扔进去,摇摇晃晃地立着。
“你是不是觉得我离婚以后过得特别好。”
“你看起来还行。”
“那就是好。”
“你工作也不错,孩子也在你身边。”
“所以呢?”
“所以没什么。”
“你今天说话很奇怪。”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我问你过得好不好吗。”
“我什么时候喜欢过。”
“你说过。”
“我说的是别让别人觉得你过得不好。”
他看着我。
“你记得。”
“我记性好。”
我想起周叙说过同样的话。
一个人记得,是因为在意。
另一个人记得,是因为职业习惯。
我没法判断。
许诚说:“你要不要喝点东西?”
“不喝。”
“你以前喜欢喝拿铁。”
“现在不喜欢。”
“为什么?”
“奶泡太多。”
“你连这个也变了。”
“人会变。”
他看着我,像在等我把某句话说完。
我没有说。
手机响了,是周叙。
“你在哪里?”
“南川小区门口。”
“你前夫在吗?”
“在。”
“你们说完了吗?”
“没有。”
“他要进家里吗?”
“没有。”
“那我过去。”
“别来。”
“林岚。”
“你不要过来。”
我挂断电话。
许诚问:“谁?”
“卖家。”
“你们关系确实不一般。”
“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
“你看见别人靠近我,就觉得那一定是为了什么。”
“不是吗?”
“那你呢?”
他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那杯没有扔进去的咖啡。
“许诚,你当年不是说,离婚以后我们还是家人吗?”
“是。”
“为什么后来连女儿的家长会都不参加?”
“工作忙。”
“为什么她发烧的时候,你说我处理就好?”
“我那天有事。”
“为什么你跟别人住在一起,却还要问我有没有认识谁?”
他的脸色变了一点。
“你翻旧账没意思。”
“我没有翻,我只是问。”
“你一直这样,问到最后非要一个答案。”
“你给过答案吗?”
“我说了,过去了。”
“过去不是答案。”
便利店老板从里面出来,把一箱饮料搬到门口。许诚往旁边让了一步,替我挡住纸箱的边角。
他总是这样。
不重要的地方,他做得很体贴。
重要的地方,他什么都不说。
“那个男人叫什么?”他问。
“周叙。”
“他多大?”
“不知道。”
“做什么?”
“卖东西。”
“卖裙子?”
“什么都卖。”
“你们见过几次?”
“够多了。”
“你为什么买他的裙子?”
“因为我想买。”
“你以前从来不穿这种。”
“我现在穿。”
他低头看我的裙摆。
“你穿得不合适。”
这句话落下来,我差点笑了。
“哪里不合适?”
“太短。”
“刚到膝盖。”
“你不适合这种风格。”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我决定适不适合?”
“我只是说事实。”
“你说的事实,通常都是你想让我相信的那部分。”
许诚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按掉。
“谁?”
“工作。”
“你可以接。”
“不急。”
手机又响。
这一次他接了。
“喂,怎么了……我现在不方便……晚点再说。”
他挂掉后,脸上出现一种不耐烦。
那种表情我很熟悉。
他以前在家里接我的电话,也会这样。
我说:“你去忙吧。”
“你赶我走?”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样。”
“你不是有事吗。”
“我来是想跟你谈孩子。”
“谈完了。”
“你根本没听。”
“你说续费,我说微信转给你。”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
他看着我,忽然说:“我听说你要换房子。”
“谁说的?”
“女儿说的。”
“我没说。”
“她说你在看房。”
“我只是让她看房产信息。”
“你要搬走?”
“可能。”
“为什么?”
“这里住了很多年。”
“你搬走,孩子上学怎么办?”
“她的学校不变。”
“你一个人能负担得起吗?”
“暂时能。”
“林岚,你不要为了赌气做决定。”
“我没有赌气。”
“你总是这样,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
“我确实能扛。”
“你扛得很辛苦。”
“至少没人替我决定。”
他不说话了。
我看向小区里面。
周叙站在一棵香樟树下面,距离我们大概三十米。他没有走近,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袋子里露出两个橙子。他应该是给周宁买的。
许诚也看见了。
“是他。”
“嗯。”
“你让他来?”
“我没让。”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走。”
“他为什么要走?”
“他在等你。”
“那是他的事。”
许诚忽然走到我面前,挡住我的视线。
“你跟他到什么程度了?”
“没有程度。”
“你不可能无缘无故跟一个男人联系。”
“那你可以继续猜。”
“你别跟我赌气。”
“我没跟你赌气。”
“你现在这样,像以前跟我闹脾气。”
“我以前也没有。”
“你以前会摔东西。”
“我摔过一个杯子。”
“还说不是。”
“那是因为你把它放在桌边。”
许诚怔了一下。
“你记得这么清楚。”
“你也记得。”
“我只是没想到你还在意。”
“我没有在意杯子。”
“那你在意什么?”
我看着他。
“我在意你看见我难过以后,第一句话不是问我疼不疼,而是让我把地扫干净。”
他的脸一下沉了。
“那都过去了。”
“你又说这句。”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把我叫来?”
“我没叫。”
“那你要我怎么样。”
“我不知道。”
我重复了一遍。
说完以后,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呼吸变得很浅。我伸手把裙摆往下拉,拉了两下,还是觉得短。
周叙走过来了。
他没有看许诚,只把水果袋递给我。
“周宁让你拿的。”
“我不认识她。”
“她说你会拿。”
“我不拿。”
“那我放你家门口。”
“你放吧。”
许诚问:“你们住一起?”
“没有。”
周叙回答得很快。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买卖关系。”
“买卖关系需要送水果?”
“她买了裙子。”
“裙子多少钱?”
“已经付了。”
“那你们还联系?”
周叙看向我。
“她问我妹妹的事。”
“你妹妹?”
“嗯。”
“她为什么问?”
“因为她想知道。”
许诚笑了一下。
“她一直这样,喜欢管别人的事。”
我手里的水果袋轻轻晃了一下。
周叙的脸色没变。
“她有没有管过你的事?”
许诚没有接话。
“她只是问问题。”
“问问题就代表有兴趣。”
“有兴趣不代表要拿走。”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说:“周叙,你走吧。”
他看着我。
“你确定?”
“确定。”
“那裙子呢?”
“我改天给你。”
“你不想留?”
“我会给钱。”
“那就留。”
“你刚才不是说不能退?”
“裙子不是货。”
“那是什么?”
“周宁说,她想把它给你。”
“我不要。”
“你再说一遍。”
“我不要。”
周叙低头看着水果袋。
“她说你会留下。”
“她凭什么这么觉得。”
“她说,你试过一次就不会舍得剪掉。”
我把袋子塞回他手里。
“你们都太自以为是。”
我转身往小区外走。
许诚在后面喊我。
“林岚。”
我停下。
“你真的要搬走?”
“嗯。”
“搬去哪儿?”
“还没决定。”
“你不和我商量?”
我回头看他。
“我们已经离婚了。”
“孩子呢?”
“孩子我会商量。”
“那我呢?”
我看着他,没说话。
周叙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拎着那袋橙子。
许诚问:“我呢?”
这句话很轻。
我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女儿回家后问我:“今天那个高个子叔叔是不是来过?”
“你怎么知道?”
“周宁阿姨给我打电话了。”
“你认识她?”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你睡着的时候。”
“她为什么给你打电话?”
“问我你是不是喜欢穿裙子。”
我正在给她整理书包,拉链卡住了。
“你怎么回答?”
“我说你喜欢。”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买了就是喜欢。”
“也可能买错了。”
“那你为什么不退?”
我没有继续整理书包。
女儿把数学卷子从里面抽出来,纸角卷了一点。
“妈,那个叔叔是不是喜欢你?”
“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宁阿姨说,他很少给陌生人送水果。”
“他只是顺路。”
“他也说顺路?”
“嗯。”
“那你们都挺忙的。”
我抬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别学大人说话。”
“我不是大人。”
“知道。”
她把卷子压平。
“妈,你搬家以后,我还可以把旧鞋盒带走吗?”
“可以。”
“那你呢?”
“我什么?”
“你的旧东西都带走吗?”
我看了一眼衣柜。
那条裙子挂在最里面,腰头还没有改。
“再说吧。”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周宁发来的语音。
她的声音很轻,里面夹着孩子叫妈妈的声音。
“林岚,裙子不用还了。哥说它已经不是我的了。你要是穿不上,就别硬穿。你要是想改,去南川商圈二楼那家裁缝铺,老板姓苏,认识这条裙子。还有,别告诉我哥我跟你说过。”
我听完语音,打开衣柜。
裙子的腰头内侧,除了那枚布标,还有一根藏得很深的白色线。
我把线头挑出来,慢慢往外拉。
里面掉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
纸上不是字,是一张儿童画。
画里有三个人,两个大人站在两边,中间是一个穿黑裙子的小女孩。小女孩的裙子被画成了很大的圆圈,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妈妈。”
我拿着那张画坐到床边。
周宁发来第二条消息。
“那天孩子画的,她说妈妈穿这个最好看。她哥没告诉我,他把画缝进去了。”
我看了很久。
周叙后来发来一句:“她是不是又多嘴了。”
我回:“她说你把画缝进去了。”
很久以后,他才回复。
“她说裙子不能只记得那个男人。”
我盯着这句话。
周叙又发来一条。
“你要是还想改,周六我在南川商圈二楼等你。”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去?”
他说:“不知道。”
06
周六上午,我去了南川商圈二楼。
裁缝铺很小,门口挂着几条改好的裤子和裙子。老板苏姐五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正在给一件校服缝名字。
她看见我手里的裙子,先看布标,再看我。
“周宁的?”
“嗯。”
“她还好吗?”
“在家。”
“能吃饭吗?”
“能。”
“那就行。”
她没有问周宁为什么不来。
我把裙子放在桌上。
“改腰。”
“改大还是改小?”
“改大一点。”
“你穿不上?”
“穿得上,勒。”
“勒就别穿。”
“我想穿。”
苏姐拿软尺量我的腰。
“你这不是腰围的问题。”
“还有什么?”
“裙子里面有东西。”
我看着她。
“你知道?”
“我缝的。”
“你缝的?”
“周宁拿来的。她说要藏一张画。”
“你为什么帮她?”
“她给钱了。”
我笑了。
“她给了多少?”
“二十块。”
“你就帮她?”
“二十块也是钱。”
她把软尺收起来。
“你跟小周一起来?”
“他在外面。”
“他不进来?”
“他在等。”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别人不叫,他不进门。”
“他以前也帮你缝过东西?”
“帮周宁来过几次。”
“他会缝?”
“会一点。线脚歪,手劲大,缝出来的东西像被人拽过。”
“画是他缝的?”
“他缝的。”
“为什么不告诉周宁?”
“她知道。”
“她知道?”
“她看见他缝的。”
我低头抚平裙摆。
原来那天周叙说“不喜欢留着”,不是把纸撕掉。
他只是把它藏起来。
苏姐拿剪刀拆开腰头。
里面露出一段浅白色线脚,线头打了两个结,结打得很丑,旁边还残留着一小块胶布。
“他手受伤了?”
“缝的时候划的。”
“他不肯戴顶针。”
“他说戴着不方便。”
“男人都这样。”
苏姐把画重新取出来,递给我。
“你要不要换个位置?”
“什么?”
“把画放到裙摆里。”
“为什么?”
“腰头常常改,裙摆不动。”
我看着那张画。
画里的小女孩没有五官,裙子画得比身体还大,像一块圆圆的饼。
“不用。”
“那我给你缝回去。”
“我自己来。”
“你会缝?”
“不会。”
“不会你说什么自己来。”
“我想试试。”
苏姐把针线递给我。
我捏着针,穿线穿了三次才成功。第一针落在原来的针孔旁边,歪了。第二针太浅,线一拽就松。
苏姐没有笑。
“你手太轻。”
“我怕扎破。”
“布不会喊疼。”
“人会。”
她看了我一眼。
“那你轻一点。”
我低头缝。
门外有人经过,鞋底在地砖上擦出短促的声响。周叙站在裁缝铺门口,没有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杯豆浆,杯盖边缘沾着一点油。
“你吃早饭了吗?”他问。
“吃了。”
“吃的什么?”
“忘了。”
“那就是没吃。”
“你管得太宽。”
“苏姐,她吃没吃?”
“问你自己。”
周叙把豆浆放在桌边。
“给你的。”
“我不喝。”
“甜的。”
“我不喝甜的。”
“你上次喝了。”
“那是因为你买错了。”
“那你喝一口。”
我继续缝,没有理他。
苏姐说:“小周,你进来站着干什么,挡风。”
“我等她。”
“她还要一会儿。”
“我知道。”
“那坐。”
“不了。”
“你腿长,站着显得别人店小。”
周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竟然真的往后退了一步。
我差点笑出来。
他问:“你把画拿出来了?”
“嗯。”
“她让你放回去。”
“我没放。”
“为什么?”
“我要改腰。”
“画会被剪断。”
“我知道。”
“那你还剪?”
“我会避开。”
“你会缝吗?”
“不会。”
“那你为什么自己来。”
“因为这是我的裙子。”
周叙没说话。
我把线头咬断,针脚歪得很明显,结也松。苏姐看了一眼,说:“能穿。”
周叙走进来,拿起裙子。
“这里会开。”
“那就开了再缝。”
“你别乱来。”
“我乱来过吗?”
“有。”
“什么时候?”
“你把画缝进去的时候。”
他看着我。
我没有解释。
周叙把裙子放下。
“你知道了。”
“嗯。”
“周宁告诉你的。”
“嗯。”
“她总是这样。”
“她只是说了事实。”
“她说得太多。”
“你不想让她说?”
“我怕她说完以后,会觉得别人欠她。”
“她觉得我欠她?”
“她觉得所有人都欠她。”
“你也觉得?”
周叙没有回答。
苏姐把针线收起来,转身去整理布料。
我说:“你妹妹说,她不想再看见那条裙子。”
“我知道。”
“她其实想留下。”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替她卖?”
“她让卖。”
“她说你缝画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她不是真想卖。”
“她要我帮她。”
“你帮得不好。”
“我只会这一种。”
“哪一种?”
“把别人想丢的东西先收起来。”
他话说完,苏姐手里的布料落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没有看我们。
我把豆浆拿起来,喝了一口。
确实很甜。
“你为什么把画缝进去?”我问。
“她孩子画的。”
“你可以告诉她。”
“她不想听。”
“你替她决定她想不想听。”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
“她看到以后会哭。”
“哭有什么不好。”
“她已经哭得够多了。”
“你不让她哭,就能让她好起来?”
“至少她能吃饭。”
“你把所有事情都做成能吃饭,能上学,能交水电费。”
“这些不重要吗?”
“重要。”
“那就行。”
我捏着豆浆杯,杯壁上的热气很快变成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流。
“那我呢?”
“你怎么?”
“你也把我当成一个需要吃饭的人吗?”
周叙看着我。
“你不需要我照顾。”
“所以你不照顾。”
“你不喜欢别人照顾。”
“我不喜欢别人借着照顾,替我决定。”
“我没有。”
“你一直在。”
他说:“你前夫还来找你吗?”
“来。”
“你还会见他?”
“会。”
“为什么?”
“孩子。”
“只是孩子?”
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催。
苏姐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是提醒我们店里还有第三个人。
我说:“周叙,周宁说她不想欠你。”
“她不欠。”
“她把房子和孩子都交给你。”
“那是她没有办法。”
“你也没有办法吗?”
“我有。”
“什么办法?”
“把她送去她不想去的地方,孩子交给别人,裙子剪掉,画也扔掉。她会活下来。”
“你为什么不这么做?”
“她叫我哥。”
“只有这个?”
“她小时候也给我缝过校服。”
“缝得好吗?”
“很差。”
“你穿了吗?”
“穿了。”
“为什么?”
“她缝的。”
我低头看着那条裙子。
腰头已经被我缝回去,针脚歪得一塌糊涂,白线在黑色布料上特别明显。
周叙忽然问:“你真的要搬家?”
“可能。”
“搬到哪里?”
“还没决定。”
“女儿知道吗?”
“知道。”
“她同意?”
“她问能不能带走旧鞋盒。”
“那她就是同意。”
“她只是喜欢旧鞋盒。”
“你呢?”
“我什么?”
“你想带走什么?”
“你今天问的问题,跟裙子没关系。”
“裙子也可以装东西。”
“装不了多少。”
“够了。”
苏姐把改好的裙子递给我。
“试试。”
我走进试衣间。
裙子穿上以后,腰头松了一点,刚好能呼吸。镜子里的女人没有变年轻,头发也没有自动变顺。那张脸还是三十九岁,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角因为太久没笑显得有些僵。
但裙子终于合身。
我从试衣间出来。
周叙看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怎么样?”
“合适。”
“你妹妹呢?”
“她会知道。”
“你把照片发给她。”
“你自己发。”
“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她刚给你发过语音。”
“那是临时号码。”
“她不想让你知道。”
“她为什么把裙子给我?”
“因为她说,你第一次拿到它的时候,看起来不像在买裙子。”
“像什么?”
“像在确认自己还没有被完全放弃。”
我站着没动。
苏姐低头整理布料,没抬头。
周叙说:“她说,她不懂你为什么要买一条穿不上的裙子。”
“我也不懂。”
“她说,后来懂了。”
“懂什么?”
“你不是想穿它。”
“那我想要什么?”
周叙看着我。
“你想有人站在你面前,承认你还值得被看见。”
裁缝铺里很安静。
苏姐把一卷白线放回抽屉,抽屉没关严,她用手背推了一下。
我没有哭。
我只是把裙子的腰头抚平,又抚平。
“你妹妹说的?”
“嗯。”
“她凭什么知道。”
“她穿过。”
“她也不是我。”
“可她知道那种感觉。”
我看向门外。
商场里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挂着一只小兔子,兔子耳朵随着车轮一晃一晃。
“周叙。”
“嗯。”
“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想把裙子留给自己?”
“没有。”
“为什么?”
“我穿不上。”
“你可以改。”
“我不穿。”
“你怕别人看见?”
“我怕我穿得不像。”
“像谁?”
“像一个很努力证明自己没事的人。”
我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说自己怕什么。
苏姐把那杯豆浆递给我。
“别只喝一口,凉了。”
我把剩下的喝完,甜得发腻。
周叙拿出手机。
“周宁问你穿上了吗?”
“你告诉她。”
“你自己说。”
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头像仍然是那只橘猫。
我接过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
“是我。”
“我知道。”
“裙子改好了。”
“合身吗?”
“合身。”
“那就穿。”
“你呢?”
“我在家。”
“孩子呢?”
“在客厅看动画。”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别骗我。”
“没骗。”
电话那边传来孩子争抢遥控器的声音。
周宁笑了一下。
“我哥给你买豆浆了吗?”
“买了。”
“甜不甜?”
“很甜。”
“他不会买东西。”
“是。”
“他以前给我买过一双鞋,左脚大,右脚小。”
“他应该知道。”
“他知道。他说穿着就行。”
我也笑了一下。
“你还想把裙子拿回来吗?”
“不想。”
“真的?”
“真的。”
“那我穿了。”
“穿给谁看?”
我看向商场玻璃门。
周叙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那只空豆浆杯,杯盖被他翻来覆去地扣着。他没有看我,只看着门外来往的人。
“穿给自己看。”
周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也可以。”
“你要不要来南川商圈?”
“我不去。”
“为什么?”
“怕遇见人。”
“那就不遇见。”
“我说不去。”
“好。”
“林岚。”
“嗯。”
“你要是搬家,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
“我想送你。”
“你不怕麻烦?”
“怕。”
“那还送?”
“我哥说,东西先收起来,不代表永远不还。”
我看了一眼周叙。
他像是听见了,抬手摸了一下鼻梁。
“你们兄妹是不是经常背着别人说话。”
“没有。”
“你哥在旁边吗?”
“在。”
“让他接。”
周叙接过手机。
“你别让她把裙子剪了。”
“知道。”
“她说要搬家。”
“知道。”
“你帮她搬。”
“知道。”
“她可能不要你帮。”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我会问。”
“她不同意呢?”
“那就站远一点。”
周宁没有再说话,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还给周叙。
“你们都很会安排。”
“她安排的是我。”
“你听吗?”
“看情况。”
“我呢?”
“你也一样。”
“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会让你站远一点。”
“那我站近一点?”
“你先别站。”
“好。”
他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
这一次,正好。
我换回自己的衣服,把裙子装进袋子。
苏姐说:“不用装,穿回去。”
“我还要回公司拿东西。”
“穿着去。”
我看着自己脚上的平底鞋。
“配吗?”
周叙说:“配。”
“你又懂了。”
“我妹妹说过。”
“她还说什么?”
“她说裙子不是用来配鞋的。”
“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用来走路。”
我没有换鞋。
我们从南川商圈二楼走下来,经过卖烤红薯的小摊。摊主还是上次那个人,正把一个烤裂的红薯装进纸袋。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叙一眼。
“裙子买着了?”
我说:“买着了。”
“合身不?”
“现在合身。”
周叙接过摊主递来的纸袋,问我:“吃吗?”
“不吃。”
“你上次也没吃。”
“我不喜欢烤红薯。”
“那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我看了眼摊主。
摊主笑了。
“她那天等人。”
“我没有。”
“等没等,自己知道。”
我没接话。
周叙把纸袋递到我面前。
“拿着。”
“我说不吃。”
“不是给你。”
“那给谁?”
“给你女儿。”
我接过了。
红薯很烫,纸袋底部很快被热气浸出一小块深色。
周叙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
“周宁。”
“她找你?”
“嗯。”
“你接。”
“她问你想吃什么。”
“你告诉她随便。”
“她说不能随便。”
“那就让她决定。”
周叙拨回去。
我走在他旁边,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腰头不再勒,缝过的白线露在里面,外面看不见。
他一边打电话,一边把步子放慢。
我没有催。
他也没有问我去哪儿。
走到地铁口时,我忽然停下。
“周叙。”
“嗯。”
“周六见。”
“今天就是周六。”
“下个周六。”
“好。”
“如果我搬家,可能会很远。”
“南川市内?”
“暂时。”
“那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送你。”
“我不一定要你送。”
“我知道。”
我把烤红薯放到旁边的长椅上,伸手把裙摆上沾到的一点灰拍掉。
拍了两下,灰没有掉。
周叙低头看见了,伸手替我拍了一下。
他的手指没有碰到我的腿,只落在裙摆边缘。
“好了。”
“嗯。”
地铁口的人群从我们身边过去。
我没有把手伸给他,也没有躲开。
手机里传来女儿的声音,她在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我对着电话说:“快了。”
然后我和周叙一前一后走下台阶。他走得快,又在下一层停下来等我。等我走到他身边,他没有说“你怎么这么慢”,只把手里的纸袋往上提了提。
我忽然想起那张画。
画里的小女孩没有五官,裙子却很大。
我不知道她以后会不会再穿那条裙子,也不知道周宁能不能把孩子带好,更不知道我搬家以后,许诚会不会真的只把我当成孩子的母亲。
周叙也没有问我。
地铁进站时,风把裙摆吹起一点,我按住了腰头。
周叙站在旁边,替我挡住了一个急着下车的人。
他没有碰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烤红薯,突然问他:“你妹妹吃甜的吗?”
他说:“她以前不吃。”
“现在呢?”
“现在吃。”
“那就买两个。”
他转身回去。
我站在台阶上等他,手指慢慢把裙摆上的灰抚平。
我没有催他,他也没有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