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垣杳
暮春的午后,柔光穿过老屋雕花的木格窗,裁出满地参差的光影。墙角那只陪伴外婆半生的老木箱,蒙着一层薄尘,深褐色的箱体边角被岁月磨得泛白,铜质锁扣凝着青绿锈迹,像把一整段旧时光牢牢锁在了里面。
我蹲下身,抬手拂去浮尘,缓缓掀开箱盖,混着旧布衣、皂角与阳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熟悉得让人鼻尖发酸。
箱内的衣衫叠得整整齐齐,素白、浅青、灰蓝,一件件排布错落,素净的面料被反复浆洗熨烫,软和得如同外婆温和的性子。指尖轻轻拨弄衣料,在层层叠叠的旧布之下,一抹温润的木质触感忽然撞入掌心。是一把黄杨木梳,静静蛰伏在岁月深处。
经年累月的摩挲,让梳身莹润如凝脂,细密的木纹蜿蜒流转,裹着沉淀数十年的温润光泽。梳身边缘遍布深浅不一的磕碰凹痕,纹路沟壑里积着洗不去的浅灰,那是日常使用留下的烟火印记。
最惹眼的是靠右第三根梳齿,断了半截,锋利的断面被打磨得圆润滑腻,不见半分木刺。梳齿缝隙间还卡着几缕干枯发白的发丝,丝丝缕缕,缠附着过往,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最早与这把木梳结缘,是我懵懂的童年。那时老屋四季安稳,庭前草木常青,蝉鸣伴着晚风,成了夏日最寻常的背景音。
我总爱赤着小脚,踩在微凉的青砖地上四处嬉闹。一日瞧见外婆梳妆台上的这把木梳,一眼便心生欢喜,只觉得它模样精巧,握在手里定然舒服。
我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奔向正坐在竹椅上忙活的外婆,高高举着木梳,仰起满是期盼的小脸撒娇:“外婆,这梳子真好看,我想用它梳头发,好不好?”
外婆抬眸看了看我光着的脚丫,故作板起面孔,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整日光着脚乱跑,成什么样子。”

图源:视觉中国
她伸手接过木梳,轻轻摇了摇头,可眼底的严肃终究抵不过我亮晶晶的眼神。转瞬便漾开温柔笑意,将木梳放回我手中,抬手揉了揉我的头顶。
我喜出望外,立刻拽着外婆的衣袖,蹦蹦跳跳往房间走,她步履缓缓,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宠溺,任由我拉着穿梭在老屋的回廊里。
那些日子,这把木梳便常常伴着外婆的手,轻柔地抚过我的发丝,梳走孩童的嬉闹,也梳满了朝夕相伴的温情。
谁也未曾料到,这般温情会被年少的莽撞打碎。年岁渐长,我渐渐有了执拗的性子,一言不合便容易心生戾气。记得那个燥热的午后,屋内风扇吱呀转动,我和外婆因琐事起了争执。
年少的我口不择言,满心都是不甘与恼怒,争执到激烈处,竟一把夺过这把木梳,狠狠摔在了青砖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等怒火稍稍褪去,我才惊觉,那根陪伴我许久的梳齿,已然生生断裂。
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以为等待我的会是严厉的斥责。可外婆只是默默走上前,弯腰拾起木梳,目光落在残缺的梳齿上,眉宇间掠过一丝惋惜,却始终没有说一句重话。
自那以后,我常常看见外婆坐在窗边。她架起老花镜,手里捏着细砂纸,一下又一下,耐心打磨着尖锐的断口。晨光落在她花白的鬓发上,暮色漫过她微驼的肩头,日复一日,她将我一时冲动留下的棱角尽数磨平。
这把被我摔残的木梳,她依旧日日使用,晨起梳理自己的白发,闲暇时也依旧会拿起它,轻轻为我梳整头发。她修补的是木梳的残缺,更是包容了我年少无知的任性。

图源:视觉中国
后来时光匆匆,我长大远行,外婆也永远留在了这座老屋。如今再握住这把旧梳,冰凉的木质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一幕幕画面:孩童时撒娇讨要木梳的模样,争执时失控摔物的莽撞,还有窗边那个低头打磨木梳的苍老身影。一幕幕光景交叠回响,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器物有缺,尚可打磨修复,可年少犯下的过错,那些脱口而出的顶撞,再也无法从头来过。这把带着缺憾的黄杨木梳,藏着祖孙间最纯粹的欢喜,也藏着我心底长久的愧疚。
窗外光影慢慢移动,旧梳静静躺在掌心。残缺的梳齿被温柔抚平,过往的故事被时光珍藏。外婆的爱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言语,而是藏在一梳一齿间,包容我的过错,守护我的成长。
旧物犹在,余温不散,这份跨越岁月的温情,会伴着这把木梳,在往后的日子里,久久回响。
本文为“读者”新媒体发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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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旧木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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