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办一张电话卡给上百元,营业厅统一到期注销。”
在社交平台和兼职群里,这类“营业厅充场冲业绩”的日结高薪兼职随处可见。
可当记者真正办卡,却发现卡根本拿不回自己手里——营业厅外,黑中介直接收走;写字楼的棋牌室内,办卡员甚至远程借开卡权限、代签风险告知书,开出大量实名电话卡。
这些卡去了哪?会不会真的注销?运营商是否知情?
9月起,潇湘晨报·晨视频《潇湘调查》栏目记者以兼职者身份赴多地暗访,顺着一张张被收走的电话卡,追踪到一条由黑中介与运营商"内鬼"联手催生、直通刷单网络水军与电诈的黑灰产业链。
黑中介高薪拉人充场办电话卡
各大运营商明知仍违规配合开卡
电信开卡人员甚至代签风险告知书
遇警方检查将身份证藏卫生巾袋内
9月16日,潇湘调查记者来到贵阳,以兼职者身份与发帖中介联系,根据指引来到南明区花果园M区一家中国移动营业厅。

△中介要求办卡不得透露兼职身份,称“有监控不能乱说”。
营业厅内,移动办卡人员一再声明不对卡的用途负责,实际上却暗示记者将卡交给在外等候的中介,套餐费也由中介缴纳;营业厅外,中介直接拿走兼职新办的电话卡,并称将用于注册APP账号。当记者对电话卡的流向表示担心,该中介表示:“一点问题没有,电话号码又没在你手里,你放心,我这里每天都有几百人来办。”
发帖中介曾提到,办卡地点不止一处,可能在营业厅也可能在写字楼内。次日,记者来到花果园写字楼一探究竟,在中环广场1号25楼一间棋牌室外遇到一伙中介,并以求职者身份接触。
中介给记者展示本子上记录的开卡数量,称每天都在联系新的运营厅合作,能靠卖卡日赚三四千元。当谈到此类充场兼职办卡的合法性,其中一名中介直言,自己读的法律专业,“想赚钱,只能搞擦边”。

△中介给记者展示本子上记录的开卡数量。
记者调查发现,这类兼职一般是中介与运营商办卡人员谈合作,并安排兼职者统一到营业厅、写字楼、棋牌室等场所办理电话卡,套餐费均不需实名人承担,但卡办好后不能带走,当天结算工资。
调查过程中,记者发现,办卡工作人员使用的开卡账号并不属于本人。在贵阳市南明区办理的移动和电信电话卡,查询到的开卡代办点分别位于贵阳观山湖区和黔西市中坪镇。
电信充场办卡现场,工作人员还需通过视频通话让具有开卡权限的工作人员远程人脸识别。在办卡过程中,直接代签了数份法律风险告知书。“有什么不敢的,我们天天坐车来(开卡)。”“这个就给你们签了,没事的。”

△电信办卡人员在棋牌室中办卡,代签法律风险告知书,并让兼职者把卡交给中介。
取证完成后,记者现场报警,警方将现场办卡人员和中介带走调查,并对兼职者进行了批评教育。
记者调查过程中,也有办卡工作人员宣称只会将办好的卡留存通信公司。在长沙调查同类兼职时,中介表示,工作室里可办理电信、联通、广电多家运营商电话卡,到期自动注销。记者来到写字楼内办卡地址,门牌上标着北京铸匠人力资源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房间内装饰简陋,前来兼职办卡的人络绎不绝。

△长沙充场办卡地点位于写字楼高层一家人力公司内。
现场多位兼职者都向办卡人员询问留下电话卡是否安全。联通办卡人员承诺,称“电话卡不会被用于注册账号,也不会用去电信诈骗。如果卡出问题,我们也要担责任。”
记者注意到,桌上散落多张“开卡业务责任告知书”,上面写着:本次开卡业务仅用于运营商正规业务冲量......同时可用于正规合法APP的正常实名注册及日常合规使用。在履约期内擅自注销、补办卡片,视为单方面违约,违约记录将同步录入四大运营商行业共享黑名单,影响所有通信业务办理权限。

△充场办卡现场桌面放有多份“开卡业务责任告知书”。
充场开卡下游黑产链条分工明确
记者兼职办的卡被火速注册账号
部分因发布违规信息被封禁
黑卡喂肥网络水军和诈骗分子等
“没事,胆子要放大。”“我倒是没去注销(电话卡)。”前来充场办卡的兼职者称,自己先前也做过兼职办电话卡,并劝记者不用担心卡的去向。
事情真如兼职者所想的这么简单吗?潇湘调查记者发现,这些实名手机卡往往会被用于注册各类APP账号,可能成为网络水军、刷单、薅羊毛、诈骗等网络灰黑产的源头。
一中介透露下游分工:“我们负责办卡,中端负责注册,后端负责账户运营。”
记者此前兼职充场实名办理的移动卡已被用于注册多个社交平台账号,且账号因发布违规信息被封禁。记者随后尽可能找回账号,并向官方客服申请将手机卡停机。
记者也尝试将兼职办理的电信卡注销,在联系官方客服后,回电的黔西市中坪镇当地电信工作人员说法几经变化,先称卡才办理不能注销,后又称注销需要提供电话卡并支付违约金。记者指出办卡人员存在将电话卡带走的情况,回复称需要核实。
次日,该工作人员回电改变了说法,无需其他条件即可注销:“你们这卡具体什么情况,可能你们自己也清楚,我要用我的方法给你处理。”
沟通期间,记者曾询问该工作人员工号,但他表示有开卡权限但没有工号。“我们都没有工号,哪怕去营业厅也是没有工号的。”
这些被诱导办理的实名电话卡还可能流向一种可拦截手机验证码、注册APP账号的接码平台,以卡商、接码平台运营者、号商三方为核心主体,构建起向下游黑灰产业输送大量手机号码和互联网账号的产业链条。

△接码平台产业链。来源:“网络黑灰产犯罪的现实治理困境与司法规制——以萧山法院近三年审理案件为样本”课题组
潇湘调查记者发现,一些接码平台会招募卡商并贩卖“猫池”设备。所谓“猫池”,是一种支持多个手机号码进行批量通话、群发短信、远程控制等操作的专业设备。卡商将掌握的大量手机卡插在“猫池”设备上,通过读卡软件将手机号上传到接码平台。而号商则将获取的手机号和验证码注册成各类互联网账号后卖给黑灰产从业者或供自己从事黑灰产使用。

△接码平台直接招募卡商并贩卖“猫池”。
接码平台用户阿硕(化名)告诉记者,自己已使用接码平台两年。在接码平台注册新账号薅羊毛,几乎没有成本。“充值都是用虚拟货币,压根就查不到。”
记者登陆阿硕提供的一个接码平台链接,发现可通过手机号和验证码注册外卖、打车、社交、购物、金融等200多个APP账号,可指定运营商和地区、实卡或虚拟卡,价格低至个位数。
记者购买的网盘账号成功登陆,通过该手机号搜索微信尝试联系卡主,显示账号因涉及违规暂不能被添加为朋友。而购买的微博账号数日后被他人再次购买,并用于引流发布色情信息,随后也因发布违规信息被封禁。
阿硕告诉记者,二手交易平台上5折代打车、代下单可通过接码平台实现。记者购买的多个打车平台账号,通过验证码登陆并下单成功。其中一单实际乘车,在未付款的情况下成功下车,如果弃用账号可实现逃单。

△阿硕告诉记者,二手交易平台上5折代打车、代下单可通过接码平台实现。
裁判文书网公开的一份刑事判决书显示,曾有人通过接码平台获取手机号,注册打车平台账号,以一次性乘车方式进行逃单,共计产生逃单14598笔,造成打车平台实际损失超184万元。
非法买卖、出租、出借电话卡
涉嫌触犯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
号码涉诈还可能构成帮信罪
律师提醒:高度警惕高薪充场开卡
事实上,营业厅工作人员与黑中介合作办卡并非个例。裁判文书网相关判例显示,冯某甲与冯某乙于2022年8月至10月、2023年7月至2024年4月以为通信公司冲业绩为由招揽兼职人员,联系联通、移动公司员工开卡,所得的电话卡转卖后被用来接码注册APP;2024年,电信业务服务部的业务员成某某在顾客不知情的情况下用其身份信息注册电话号码,后和验证码发送至接码群,供他人注册账号。
据《检察日报》报道,2024年,陈某与某通信服务公司搭上线,大量开卡售卡,一个月内办理手机卡3214张,其中12张手机卡被用于电诈,造成损失31万余元。
近年来,公安部持续严厉打击电信网络诈骗关联黑灰产业链条,开展“云剑”“断卡”“断流”“拔钉”等专项行动,联合相关部门对买卖公民个人信息、开发诈骗网站和App等黑灰产团伙开展专项打击,大力整治网络乱象。
2021年,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安部发布通告,电信主管部门、公安机关将持续深入推进“断卡行动”,以零容忍态度,依法严厉打击非法办理、出租、出售、购买和囤积电话卡、物联网卡以及关联互联网账号的行为,全力清理涉诈号卡资源;电信企业、互联网企业应按照“谁开卡、谁负责,谁接入、谁负责,谁运营、谁负责”的原则,严格落实网络信息安全主体责任。

△关于依法清理整治涉诈电话卡、物联网卡以及关联互联网账号的通告。
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刘凯表示,手机号码属于能够识别特定自然人的个人信息范畴,将这些信息进行非法收集、提供、出售或者交易,可能违反《个人信息保护法》;情节严重的,还可能进一步触犯《刑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一规定的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同时,《反电信网络诈骗法》第三十一条也明确禁止非法买卖、出租、出借电话卡以及提供实名核验帮助。
刘凯指出,对于营业厅工作人员,“正常办理业务”和“明知异常仍为黑灰产批量提供实名通信工具”,法律评价完全不同。如果利用这些实名卡实施下游犯罪,用于刷单、引流、发布违法违规信息或者实施电信网络诈骗,实施诈骗的人,达到刑事立案标准的,可能构成诈骗罪;为诈骗团伙提供电话卡、验证码、账号等帮助,明知他人利用信息网络实施犯罪且达到刑法规定的条件,则可能构成帮信罪。
对于普通兼职人员,刘凯提醒,凡是要求“用身份证实名办卡,然后把卡、验证码或者卡的控制权交给别人”,同时还给予明显高于正常兼职水平报酬的所谓“充场兼职”,都应该高度警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