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加达的夜里，海军陆战队的卡车一辆接着一辆开进市区，刺眼的探照灯扫过总统府外围的街道。一个月前，刚被提拔为总统办公厅主任的利斯蒂奥还握有印尼警界最高的权力；现在，他却成了拘留室里的“涉嫌窃听总统的犯罪嫌疑人”。更令人惊讶的是，监听总统电话的不是外国间谍或反对派黑客，而是总统亲自任命的前国家警察总长。
2026年11月3日，印尼警方刑事调查局召开发布会，将利斯蒂奥和另外两名高级警官列为嫌疑人，罪名包括非法窃听、非法访问电子系统和删除电子数据。被监听的人中，现任总统普拉博沃排在首位，后面还有内阁官员、政党人物、记者、非政府组织代表和商界人士。
这起事件并非突然发生。警方披露的时间线显示，从2025年到2026年，嫌疑人未经任何正规手续，直接将一批电话号码塞进了警方的合法监听系统LIMS中。这个系统原本用于处理大案要案，如毒贩、贪官和反恐线索，需经过法律审批才能使用。然而这一次，系统被绕过，变成了私人的“偷听机器”。
转机出现在2026年10月。有人下令删除LIMS中的窃听记录，这一动作恰好发生在利斯蒂奥离开警队领导岗位的同一个月。10月30日，一名知情的普通警员未跟随删除记录，而是向内部报案。警方随后询问了10名证人、3名专家，并扣押了11部手机、1台平板电脑和4个U盘。11月3日，三名高级警官被正式羁押。
利斯蒂奥今年57岁，在印尼警界具有重要地位。他与现总统普拉博沃并无深厚关系，而是佐科的支持者。2011年，当佐科还是中爪哇梭罗市市长时，利斯蒂奥是当地的警察局长。随着佐科一路升迁至总统，利斯蒂奥也逐渐晋升，最终于2021年被佐科提名担任国家警察总长达五年半。
佐科本身与军方无紧密联系，也不是大党领袖，他通过绑定警队来稳固权力。有学者指出，在佐科时代，“警方既是安全力量，也是政治力量”。利斯蒂奥正是这种绑定的关键人物。
2026年10月1日，普拉博沃进行了任内第七次、规模最大的一次内阁改组，将利斯蒂奥从警察总长调至总统办公厅主任。名义上是协助总统处理战略问题和督办国家重点项目，但实际上这个职位的重要性已经减弱——明升暗降，削弱了他的权力，但并未完全排除在外，以免与佐科撕破脸皮。
新任警察总长苏尤迪上任第二天就开始大规模人事调整，更换了14名警总部高官和19名地区警察局长。负责调查窃听案的刑事调查局局长也是在这轮换血中上任的。11月2日，警方又签发了一份涉及264名高中级警官的人事调整令。案件曝光后，整个警队结构迅速被重新洗牌。
案件曝光后，雅加达街头的气氛变得紧张。军方向首都调派了超过2万名人员，首批2100人来自驻雅加达部队，后续从爪哇和楠榜的海军、陆战队、训练基地增援，总计20980人，另有13140人随时待命。军方发言人称这是国家标准程序，维护国家安全。然而民众明白，平时治安由警察负责，如今警察出了问题，总统不再信任他们，只能依靠军队来维持秩序。
11月5日，前总统佐科出现在东雅加达地方法院，为一桩“假大学文凭”诽谤案出庭作证。法院外聚集了几百名支持者，政府派出6770名军警维持秩序。一个前总统需要军队保护，而现总统则需要军队监视警队。雅加达的局势异常紧张。
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佐科下达过窃听指令，他也未被列入嫌疑人名单。然而，前国家警察副总长乌格罗塞诺公开呼吁调查不应仅限于三人，必要时应追查前总统的指令。政坛对此议论纷纷，猜测利斯蒂奥窃听的目的及其背后的指示者。
佐科家族正面临多方面的压力。2026年10月底，最高法院裁定佐科长子吉布兰的高中同等学历证明无效，议会中有人借此质疑其副总统资格，甚至提出弹劾。此外，佐科的小儿子卡桑牵头的印尼团结党仍在执政联盟中，但普拉博沃与佐科的关系已不如从前。
总统府方面，人类发展与文化统筹部长苏吉奥诺将此事定性为“哗变”，发言人普拉塞蒂约更将其称为“叛国”。但法律统筹部长尤斯里尔表示，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叛国，应先查明目的。一方面试图扩大事态，另一方面则试图平息风波，府内显然意识到将佐科牵涉其中的代价巨大。
普拉博沃的支持率急剧下降，从2025年11月的81%跌至2026年10月的45%。此时曝出办公厅主任利用警队系统监听总统电话的消息，使他的处境更加尴尬。一年多的时间里，普拉博沃与各方的对话可能都被录音，这不仅是用人失察，更是严重的安全问题。
更深的问题在于制度。印尼多个机构都有监听权限，但2010年的警察条例监督不力，外部制衡不足。LIMS系统本身没有问题，但操作它的人既有开机权限又有删日志权限，且带有明显的派系色彩。一旦被私用，这套工具就可能变成政治武器，用于对付对手、保住位置或摸清老板底线。
清洗利斯蒂奥相对容易，但清除他背后那张网络却困难重重。他在警队经营二十多年，从梭罗一路织网至雅加达。被替换的高官只是表面现象，水下究竟有多少人曾使用过这台“偷听机器”，无人知晓。
11月4日，普拉博沃解除了利斯蒂奥的职务，要求警方依法、客观调查。11月5日，两万军人继续在雅加达街头巡逻，佐科在法庭上解释自己的文凭真假，而利斯蒂奥则在拘留所等待进一步审讯。尽管监听系统的录音文件已被删除，但某些声音无法抹去——比如曾经最信任的警察总长安静地听着每一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