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的老年人,是较早与机器人建立亲密互动关系的一群人。
在杭州西湖区的一家颐养院里,有三台机器人,已经和十多位老人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
一台名叫“柔擎”的机器人,可以在不进行肢体接触的情况下,判断附近老人的心率、呼吸状况,它加载了高清摄像头和雷达,可以分析老人的姿态,一旦有疑似跌倒的行为,系统就会立刻报警,还能提醒老人用药。

图源:央视新闻
另外一台名叫“荟宝”的机器人,解决的是老人们日常起居的琐事,依靠触屏或者语音指令,可以抓取香蕉、相机等日常物品。
还有一台,名叫“柿宝”,是一个酷似橙子、长着两只大眼睛的毛绒玩具,拍拍脑袋就能应答,老人们觉得它好像有思维,能聊天解闷。
“柿宝”早期音量偏小、语调单一,听力普遍退化的老年用户跟它没有互动的意愿。后来产品做了升级,新增多款温和的男女声线,还加入了方言。它拥有记忆功能,聊天记录和个人喜好被纳入对话模型,老人感觉它不是个喇叭,而是个认识自己的伙伴。
虽说产品形态尚未完全成熟,但情感陪伴类机器人已经出现在中国的养老机构中。它们功能多元,在娱乐互动上,既能以经典戏曲、怀旧老歌唤起老人记忆,又能通过下棋、益智游戏锻炼老人思维。依托语音交互与表情模拟技术,机器人可与老人自然沟通,并会主动提醒关键事项。
它们普遍拥有非常生活化的名字。
主动提醒老人吃药的“大头阿亮”,已经进入全国100多个城市、近300家养老院、康养中心和福利院等机构。
在重庆,“裴裴”进入福利院,凭借面部、情绪、语音识别技术,把握老人心理与个性,提供陪聊、心理疏导服务,成为团宠。在北京和重庆的养老院里,还有个叫“小丽”的机器人,也在做着差不多的事。
主打情感赛道的机器人,在中国首先找到的真实应用场景,就是养老院。
当然,消费市场也有新故事。
今年6月,国内知名的人形机器人公司优必选,推出了全尺寸超仿生人形机器人U1。它高颜值,样貌逼近真人,血管、毛孔和指纹都清晰可见,售价11.98万元起,最高达到99万元。
发售的当日,这款主打日常陪伴、情绪支持,还兼具迎宾导览功能的机器人,全渠道订单量就突破1.3万台。有媒体当时预计,这波订单预估成交额近22亿元,超过了公司去年全年营收,公司去年卖出的全尺寸人形机器人的数量仅为1079台。

U1人形机器人
还有一些公司,则把产品做得更小、更便宜,也更像宠物。
杭州的初创公司镭萌科技,在今年夏天推出了一款名叫bibo的小型情感机器人。它定价1499元,有着毛茸茸的皮肤以及一双卖萌的大眼睛,身高十几厘米,不依赖语音指令,而是通过视觉、听觉、触觉等多模态传感器感知人与环境,依靠抚摸、眼神、表情、动作和声音等非语言方式与人互动就可以与它互动。

bibo
一边是养老院的B端需求,一边是C端的情绪消费,这两个市场,撑起了市场对情感陪伴机器人的想象空间。
国泰君安在去年的一份研报中称,陪伴机器人在老年人群中的潜在市场规模约为4200亿元,在青年人群中的潜在需求约5000亿元,合计需求近万亿元。但情感陪伴机器人都还处在商业化的早期阶段,距离真正进入千家万户,还有一段路要走。


养老
截至2024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超过3.1亿人。另据中国老龄事业发展基金会提供的数据显示,我国养老护理员供给缺口达550万,新增养老护理员的流失率为40%至50%。
当人口老龄化、护理人员相对短缺时,机器人能不能发挥陪伴的作用?
日本是最早尝试回答这个问题的国家之一。
1993年,日本科研机构开始研发仿生陪伴机器人PARO。从2004年起,PARO开始通过一家商业化机构,通过租赁的方式,进入日本养老机构。
这个重达3公斤、堪称机器人世界里的老古董,并不承担复杂的护理工作,主要依靠声音、触摸等传感器感知人的互动。当你抚摸它的皮肤、挠它的鼻子和胡须时,它会扭动身子,发出声音。

仿生陪伴机器人PARO
图源:网络
在所有情感陪伴机器人里,PARO大概是被研究得最透的一个。二十多年来积累的大量研究数据表明,它能够改善老年人的部分行为和心理症状,缓解抑郁情绪、提振精神、增强积极性、促进互动。今年2月的一项随机对照试验发现,使用PARO不仅可能改善老年痴呆患者的状态,也有助于减轻照护人员的负担。
韩国紧随其后。
在低生育与人口老龄化的双重压力下,韩国老年人口中独居者的比例已经超过35%。韩国将机器人与AI纳入养老应对方案,政府持续投入资金推动机器人产业发展,其中部分资金拨付地方市政及医疗福利机构,用于为老人等社会弱势群体采购机器人产品。
一款得益于政府资助的机器人Hyodol(孝道),诞生于2017年,此后成为该国最知名的情感陪伴机器人。它是一个外表酷似孩童形象的毛绒玩偶,可以向老人提供问候、服药提醒、日常互动等服务。Hyodol的主要采购方是地方政府和地区福利中心,采买机器人后,则免费分发给独居老人使用。
美国的ElliQ情感机器人走的也是类似的公共服务路线。
ElliQ由一家以色列初创公司研发,目前耗资已超过6000万美元。它跳出仿生玩偶的思路,外观类似一个桌面设备,拥有一个类似皮克斯动画台灯的物件,外加一块加载摄像头的显示屏。它主打老年孤独干预,能发起对话、提醒作息、联动家属远程沟通。
2023年,美国地方政府将它纳入针对养老的公共项目,投入试点。美国各州卫生部门、非营利组织承担每台机器人每年约700美元订阅费后,获取机器的使用权,并转给独居老人免费使用。
《纽约时报》报道了一位85岁独居老人跟ElliQ相处的故事。
老人名叫简,ElliQ会记住简的作息习惯、人生故事与个人喜好,依靠算法实时判断她是否愿意交流,选合适时机主动搭话,玩益智游戏、陪她做呼吸练习、冥想,还提议一起录制口述故事,把她跌宕的人生经历整理成回忆录。
去年的某天,在简得知孙子意外离世、陷入巨大悲伤时,机器人倾听她的哀痛,在她说想要拥抱时,机器人亮起粉色灯光、向前俯身,给予一场虚拟的慰藉。在雷暴停电、机器人黑屏僵住的时候,她甚至会为这台“失去生机”的机器感到心疼。
试点的数据显示,用户平均每天与ElliQ互动41次,90%以上反馈孤独感下降;公司分析100多段匿名关系后发现,少数人只当它是熟人,多数人把它当密友、治疗师,甚至人生伴侣。
日本的PARO,目前全球的使用量是5000台,覆盖30多个国家,其中超过3000台在日本。在美国,PARO还是售价超过6000美元的二类医疗器械。
韩国的Hyodol,售价约1200美元,目前已经有超过1.2万台进入韩国独居老人的家庭。
美国ElliQ,采用订阅制收费模式,全美累计部署量为数千台级别。

韩国Hyodol机器人
图源:中国老龄协会
也许这些机器人的销量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但日、韩、美的案例也有相似的落地路径:将老年人的孤独、失智和独居照护,视为一种需要被公共系统介入的社会问题;再由政府主导、财政或者养老机构掏钱买单,推动机器人进入养老服务体系。
政府与公共养老体系的介入,能够为养老机器人提供可落地、可验证的真实应用场景。
这其实也是中国当下正在尝试的模式。
2025年6月,工信部、民政部联合启动智能养老服务机器人结对攻关与场景应用试点,把失能失智照护、情感陪护、健康促进等列为重点场景,并要求机器人进入家庭、社区和养老机构进行真实应用验证。

图源:中国政府网
到2025年9月,首批已有32个项目入围,围绕情感陪护的项目,一共有4个。它们分别从智能情感陪护、具身智能与心理大模型、健康监测与情感陪伴等方向展开研发,并通过与高校、科研机构及养老服务机构合作,进行持续的场景验证和产品迭代。
地方也有零星的动作。今年,深圳盐田区民政局拿出60万元预算,采购“具身智能服务机器人在养老机构的落地应用项目”。
而北京市大兴区荣华街道办事处也对智慧康养机器人养老驿站的部分机器人进行采购和租赁,成交金额42.745万元。这座2026年3月启用的驿站,是全球首个专门以养老机器人为主力的社区康养站点,40多款机器人覆盖陪聊、娱乐、康复辅助等多个场景。
从财政买单的逻辑看,政府也开始替机器人寻找养老场景,也开始为早期应用承担一部分成本。只是这样的案例目前还很少,并且停留在基层政府试水的阶段,还没有形成一种稳定、全国性的长期支付机制。

消费
而在C端的消费市场,情感陪伴机器人也经历过一段时间的试错。
2012年,一位麻省理工学院机器人专家创办Jibo,试图把一个能够识别人脸、理解语音、讲故事、拍照,并通过眼神和动作与人互动的机器人带进家庭。
另一家公司Anki成立于2010年,最初以智能赛车玩具切入,后来也推出了一款家庭陪伴机器人,当它被抚摸时,会发出类似猫咪的音效并闭眼。
这两家美国公司最终都在2019年倒闭。Jibo的核心问题是899美元的售价太过昂贵,而它提供的功能很快就被更便宜的产品所替代。Anki累计销售了150万台机器人,融资超过1.8亿美元,却仍然没能解决机器人硬件、软件、云服务和持续研发的高成本,最终因一笔关键融资未能落地而关闭。
当时的一些分析就指出,情感类机器人的难题之一是长期使用。简单的对话和交互,很难培养用户粘性,产品要么被退货,要么就“吃灰”。
另外,机器人又承担着远高于普通消费电子产品的硬件、软件和研发成本。
换句话说,让消费者第一眼就喜欢上机器人并不难,难的是让这种喜欢持续足够久,并最终形成一门能够覆盖研发和制造成本的生意。

小朋友体验毛绒外形AI陪伴机器人
日本软银也是情感陪伴机器人的玩家。
2014年,它推出的售价1600美元的人形机器人Pepper,能识别人脸、语气和肢体语言,并利用胸前屏幕与人互动。但由于体型庞大、成本高昂和交互上的单调,它最终从最初构想的“家庭陪伴者”演变成了商业场所的“高科技迎宾员”,因为需求疲软,软银还曾在2021年暂停Pepper的生产。
林要是Pepper的研发人员之一,他带着Pepper去东京养老院时,曾问一位老人还希望机器人增加什么功能。这位老人给了一个让他顿悟的答案:“如果它的手能更温暖一点就好了。”
林要意识到,人和机器人之间的交流还有大量语言之外的东西。
2015年,他离职创业,又过三年,推出情感陪伴机器人LOVOT。这款机器人外形酷似宠物,刻意舍弃了人类语言,体积如婴儿般大小,并模拟了人体体温。它内置50多个传感器,去感知周围的人与环境,再通过眼神、动作、声音和触摸作出回应。
这款最高售价接近6万元的机器人,总出货量接近2万台。公司发布的数据显示,购买LOVOT约3年后,仍有超过90%的用户继续使用。
中国知名投资人朱啸虎曾在朋友圈里评价它:“3000多美金的AI宠物,月费80多美金,主要用户是40岁以上女性(年轻女性买不起),日活超过90%,日活用户每天抱着的时间超过60分钟!”
最近几年,国内市场出现一批情感陪伴机器人玩家。镭萌科技推出了bibo,萌友智能推出了Ropet,其产品都主打视觉、触觉等多模态感知,让机器人像宠物一样与人互动。
镭萌科技最近拿到时尚传媒集团领投的千万级天使轮融资。bibo今年6月正式发售,公司发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9月1日,bibo活跃用户日均陪伴时长超过120分钟,日均多模态互动超过60次。
萌友智能称,截至今年4月,其在去年推出的Ropet累计出货量近2万台,核心用户日均开机时长超20小时,日均深度互动时长超2小时,90天用户留存率达80%至90%。

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的宠物机器人
他们都在尝试解决情感机器人的核心难题:让用户的新鲜感逐渐变成长期关系。
但这条赛道目前仍处在早期发展阶段。对所有入局玩家来说,要闯的关卡不只是竞争对手,硬件质量打磨、传感器方案优化、机器的智能水平、用户长期留存运营、成本与收益,每一项都是考验。
优必选已经证明了前路艰难。
此前优必选旗下U1机器人曾拿下1.3万台订单,企业承诺于今年内完成全部交付。但据最新消息,U1今年实际可交付量仅为1500至2000台,交付规模较原计划缩水约80%。
业内人士分析,交付大幅缩水的背后,既可能存在大量退单的情况,也不排除产能瓶颈的制约。略显尴尬的是,尽管U1主打居家情绪陪伴的核心定位,但其首批采购方却以汽车经销商、机器人乐园为主,最终和软银旗下的Pepper机器人一样,沦为了高价迎宾设备。

结语
机器人进入家庭与工厂,真正承担生产、家务等工作,目前仍不现实。因为机器人要在复杂的物理空间里完成这些任务,需要同时解决环境感知、运动控制、精细操作和安全等一系列难题。
相比之下,情感陪伴对物理操作能力的要求低得多,只要机器人能够听懂、看懂、记住,并对人的情绪作出自然反馈,就能创造陪伴价值。而近两年的AI技术,也给这一方向打开了新的技术窗口。
不过,情感陪伴机器人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行业至今也没有明确共识。有人把它做成聊天机器人,有人做成非语言交互的毛绒玩具宠物,还有人直接做成人形机器人。
大家都在寻找答案,也都在摸索用户的需求。
而情感陪伴机器人真正进入养老院和消费市场,仍面临三道门槛。
◎ 第一是智能化不足。此前深圳一家养老护理院测试机器人时,就出现语言识别和理解能力不强、移动速度较慢等问题,甚至开机都需要护理员协助。
◎ 第二是隐私与安全的问题。机器人需要长期接触私人的声音、面部、聊天记录乃至健康信息。陪伴越深入,机器人掌握的个人信息就越多,人与机器之间的边界也变得更加敏感。
中国今年7月施行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已要求保护用户交互数据,限制敏感个人信息用于模型训练,并禁止诱导用户产生情感依赖。
◎ 第三是成本考量。中国养老机构普遍利润空间有限,面对数万甚至数十万元的机器人,如果没有政府补贴的情况下,它们的采购可能会受到极大的限制。重庆市第一社会福利院副院长刘敏对《半月谈》表示,公办养老机构受资金限制,难以自行采购机器人,若没有企业公益捐赠,很难开展相关试点。
消费市场同样面临芯片、传感器、机械结构、算法和持续研发的高成本。如何让机器人足够聪明、拥有足够的续航能力,同时把价格降到用户能够接受的范围,仍是一个重大难题。
作者|马泪泪
主编|何梦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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