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访谈:从“新三样”到“新新三样”(圆桌论坛问题) szthrk.cn

中国外贸的演进,是一部从“制造产能输出”向“原创技术输出”跨越的宏大叙事。从服装、家具、家电的“老三样”,到电动载人汽车、锂电池、太阳能电池的“新三样”,再到如今由机器人、人工智能、创新药组成的“新新三样”,这不仅是出口清单的更迭,而且是中国在全球价值链中向源头创新与高端环节跃迁的缩影,更是中国综合国力稳步攀升的生动写照。这一历史性变革值得深入剖析,以洞察趋势,锚定全球竞争新方位。

从“老三样”到“新三样”,再到“新新三样”,其底层逻辑发生了何种变化?中国在机器人、人工智能、创新药三大领域的发展与出海现状是什么样的?全球其他主要国家在这三大领域的发展情况、未来趋势及产业需求如何?未来有哪些可能遇到的挑战或值得预警的风险?本期“封面话题”邀请四位相关领域学者通过圆桌讨论逐一解析上述议题。

——编者手记

嘉 宾:

苏庆义 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研究员、国际贸易研究室主任

毛日昇 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研究员、国际发展研究室主任

戚 凯 山东大学东北亚学院教授

周宁南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国际技术经济研究所副研究员

主持人:

邹琰宁 《世界知识》杂志社编辑

2026年4月10日,越疆机器人在第14届中国电子信息博览会上展出六轴协作机械臂螺丝锁付工作站,体现机器人在工厂拧紧工序的落地应用。

从“老”到“新新”:底层逻辑的跃迁

苏庆义:一国出口什么产品、在国际市场上具备何种竞争力,主要取决于四个要素:一是生产成本,即产品价格在国际市场是否具备优势;二是产品质量,即在同等价格水平下,产品是否具备更高的品质或性能;三是技术创新的含量,即是否具备他人难以替代的制造能力;四是政策环境,即一国是否采取开放的贸易政策,以及政府是否具备稳定性。以上这些都会影响一国的出口结构。“老三样”向“新三样”乃至“新新三样”的转变,背后实际上是推动出口产品结构升级的具体条件的变化。

需要强调的是,出口结构的持续升级并非自然而然发生。很多国家至今仍在劳动密集型产业中“挣扎”,难以实现结构跃升。中国之所以能够实现这一跨越,除了上述要素层面的提升与改善外,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发展模式的制度优势。这种赶超式的结构升级路径,体现了中国在制度安排、政策引导与产业协同等方面的系统性优势。

毛日昇:从“新三样”到“新新三样”的跃迁历时较短,其背后的驱动力是复合性的,既包含需求侧的牵引,也包含供给侧的动力。具体而言,主要体现为以下四个维度:

第一,人工智能(AI)技术的群体性突破。当前,AI已具备与制造业、生物医药、机器人等领域深度融合的能力,呈现出显著的技术范式交叉融合特征。以生物医药为例,AI对蛋白质结构的解析速度远超人类,其速度是人类的数百倍乃至上万倍,为创新药研发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机遇,大幅降低了研发成本并显著提升了效率。在“新三样”的基础上叠加AI赋能效应,加速了出口结构由“新三样”向“新新三样”的转换进程。

第二,人口结构变化与劳动力短缺形成的刚性需求。中国及日本、韩国、欧洲等多个经济体正同步经历快速老龄化过程。劳动力供给收缩催生了对智能化、自动化与数字化设备的庞大需求。因此,中国机器人出海不仅具备性价比优势,更成为维护相关经济体社会生产能力的重要支撑,带有明确的刚性需求特征。

第三,地缘政治博弈推动全球供应链重构。中美战略博弈日益显性化,全球产业链分工逻辑正由追求效率向统筹安全与韧性转变。在此背景下,包括美国在内的发达国家力图推动制造业回流、弥补产业空心化缺口,并试图借助AI、工业机器人及自动化设备解决劳动力不足与人工成本高企的问题。这种全球性的供应链重构,客观上为以机器人为代表的高端装备制造创造了广阔的增量市场,进一步强化了中国新兴优势产业的出口动能。

第四,能源转型与深度脱碳进程的协同牵引。全球绿色转型加速推进,中国绿色能源转型亦处于快速发展阶段。“新新三样”中的机器人产品,深度契合绿色工厂的改造需求。大量原本环境恶劣、污染较重的生产场景,可通过机器人替代升级为无人工厂或“黑灯工厂”,使污染排放集中受控,生产流程更符合环保要求。在此意义上,“新新三样”不仅是绿色转型的间接受益者,更是全球低碳生产方式变革的直接支撑载体。

戚凯:我最近正好在重读中央党校和国防大学老专家们关于改革开放史的论著,感触很深。今天我们讨论的议题,恰好与这段历史形成了某种映照。

回顾改革开放以来的发展历程,从经济特区早期的“三来一补”起步,到今天形成较为完整的现代产业体系,中国走过了一条极不平凡的道路。我们的成功,既归功于一代代领导人的高瞻远瞩,更离不开中国人民的勤劳与坚韧。改革开放初期,我国外汇储备极为有限,正是从纺织品、服装、玩具等“老三样”起步,中国逐步完成了最初的财富积累。正是有了这样的经济基础,国家才得以长期、持续地投入基础教育和高等教育。我们常讲中国人对于国家治理具有高度的责任感,其深厚底蕴也正在于此,中国始终坚持不懈地培养一代又一代科学家、工程师,以及管理型人才。

具体到中国的发展历程,从“老三样”到“新三样”,再到“新新三样”,表面上看似水到渠成,实际上既得益于特定的历史机遇,也具有深刻的内在必然性。许多国家同样发展出口贸易、承接来料加工,却长期停留在全球价值链的底端。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它们未能将经济发展所积累的财富转化为持续的知识投入和人才投入——用市场的语言来说,就是没有持续“投资未来”。而中国的独特之处,恰恰在于始终坚持投资未来:一方面大力培养本土人才,另一方面持续选派大批人员出国学习、交流和深造。走到今天,这既体现了中国特色,也是中国发展进程中一条弥足珍贵的经验。人才的重要作用,无论怎样强调都不为过。

从技术和产业演进的规律来看,一个国家一旦踩准发展节奏,并在关键领域建立起人才、知识和产业优势,就有可能形成持续领先的累积效应。中国很幸运,过去数十年进行了具有战略眼光的知识投资和人才投资,今天又恰逢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推进。正因如此,中国才能从过去长期跟跑,逐步转向在“新三样”“新新三样”等领域并跑乃至领跑。领跑不仅意味着更强的产业竞争力和更为有利的贸易收益,也意味着国家拥有更多资源继续反哺教育、科研和创新,由此形成“人才培养—技术进步—产业升级—财富积累—再投资未来”的良性循环。

周宁南:从“老三样”到“新三样”再到“新新三样”的变迁,首先反映了中国在近几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中参与地位的跃升。早年间常说,中国进口一架美国飞机,需要用成吨的服装去交换。这背后折射的是中国在前几轮科技革命——尤其是蒸汽与电力革命中错失了机遇,导致技术积累不足、经济基础薄弱,在国际分工中长期处于落后地位。“新三样”时期,中国抓住了信息技术革命的尾声,实现了快速赶超。“新新三样”与AI、新质生产力紧密相连,标志着中国已站上这一轮以AI为核心驱动力的产业变革的前沿,在机器人、AI、创新药等关键领域具备了引领能力。实际上,相关调查表明,全球64个关键技术领域,中国已从20年前的三个领先(关键矿产开采与加工、后量子密码学、超级电容器)扩展至如今的57个领先,这是中国科技整体实力的跃升。

其次,这一变迁反映了中国在引领全球科技实力格局重塑中日益占据引领地位。在中国优势产业变迁的同时,许多周边发展中国家也开始出口曾经的“老三样”甚至“新三样”,它们正是借助中国产业升级与科技外溢实现了自身进阶。这足以说明,中国在全球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中的地位实现跃升,从国际分工的被动接受者转变为全球科技与产业格局的主动塑造者。

第三,这一变迁体现了中国科技文明复兴的历史进程,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在技术与经济领域的缩影。从更长的历史周期看,这种跃迁并非偶然,而是一种必然回归。马克思曾高度评价中国四大发明对历史进程的推动;西方学界亦曾统计,清朝以前中国平均每个世纪产生约15项新思想、新技术,长期领先世界。英国剑桥学派曾经提出“李约瑟之问”,探讨中国近代科技落后的原因,现在这一学派又提出了“中国何时重返世界科技巅峰之问”,并认为英国的工业革命、美国的信息革命,从历史周期来看,只不过是中国科技崛起的序曲。今天“新新三样”的崛起,可以说是历史积累的势能再次喷发。

中国力量:三大领域的发展与出海版图

毛日昇:中国机器人产业发展迅速。2025年,中国工业机器人出口增长48.7%,并首次超过进口,成为工业机器人净出口国;2026年上半年,清洁、智能仿生机器人合计出口180.9亿元,其中扫地机器人是出口主力。在制造端,国内机器人制造企业约140家。2025年,工业机器人产量同比增长28%;服务机器人产量接近1858万套,同比增长16%,普及速度非常快,应用场景很广泛,包括快递与外卖配送、农业巡检等。人形机器人方面,2025年中国出货量占全球近85%,中国企业智元以超5100台的出货量位居全球第一,占据39%的市场份额,宇树科技排名第二,出货4200台、市场占有率32%,智元和宇树两家合计占了全球市场的71%。不过,目前人形机器人仍主要用于表演展示,尚未大规模进入实际生产场景,产业化进程仍在推进中。机器人产业链庞大,截至2025年底,人形机器人国产化率约为75%,但在减速器、高端传感器等核心零部件上仍依赖外部,换句话说,约25%的关键部件对日本等国存在一定依赖,形成“卡脖子”环节。

在AI领域,应用层面,中国的AI大模型调用量增长迅猛。2026年第一季度,中国AI核心产业规模超过4300亿元,同比增长31%。与美国的封闭路线不同,中国AI产业以开源和性价比为核心优势。中国开源模型的下载量占全球41.4%,累计下载超过100亿次,超过美国。2026年7月第三周,国内大模型周调用量达36万亿词元,连续12周保持全球第一。中国大模型在性能和价格上兼具竞争力,与全球前沿模型在工作场景中的差距并不明显。可以说,在这方面中国不仅没有明显落后,反而具备显著优势。硬件层面,AI相关产品出口规模迅速扩大。2026年上半年,AI相关产品出口额超过4800亿美元,涵盖芯、机、网、电,对中国总体出口增长的带动作用十分明显。从出海版图看,AI产品主要出口至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及全球南方国家,比如中东地区,中东多国正大力建设算力中心,对中国的液冷及供电设备和部分大模型需求旺盛。部分美国大型跨国公司也开始转向中国开源模型,但发达国家普遍存在政府层面的安全审查和严格的合规要求,市场进入难度较大。

在创新药领域,中国正处于从“从零到一”的突破阶段。目前,在研新药占全球总量的34%左右,规模位居全球第二,仅次于美国。2025年,中国批准上市的创新药76个,超过2024年的48个,创历史新高;2026年上半年,国家药监局批准的一类创新药已达38个。中国创新药的出海路径以专利授权为主,主要市场集中在美国、英国、法国、意大利等发达国家。跨国药企正积极购买中国创新药的专利,显示出国际市场对中国创新药研发能力的高度认可。

数据来源均为:中国海关出口统计(2025年1月至2026年7月,金额口径为美元值)、联合国Comtrade美国出口数据(2025年1月至2026年6月,离岸价格口径)。

苏庆义:从出口结构来看,当前我国出口的存量主力仍然是机电产品,约占出口总额的六成。“新新三样”基数较小,增速较快,正逐步成为当前和未来出口的重要增长点。

在出口市场布局上,欧美等发达经济体是重点方向。这主要是因为“新新三样”科技含量高,需求主要来自发达市场。与此同时,以东盟为代表的新兴市场,也是重要的补充板块。

关于出海,这不仅是企业拓展市场的选择,更是缓解当前全球贸易失衡的重要途径。目前,大规模出海仍以“新三样”为主。早在2007年左右,随着国内劳动力成本上升,服装、家电等“老三样”企业便开始向东南亚转移。近年来,电动汽车成为出海的主力军,例如在泰国已有约十家中国电动汽车企业投资布局,欧洲国家中的匈牙利也承接了部分产业链环节。当前,电动汽车出海仍未发展到成熟阶段,“新新三样”则整体处于出海的初级阶段。

“新新三样”的出口及出海呈现四个显著特点:一是全产业链出海。以机器人为例,不仅涉及终端产品,还涵盖从上游零部件到下游应用的完整链条。二是软硬结合。出口内容不再局限于有形商品,还包括服务与技术的输出。例如AI领域不仅出口硬件,也涉及软件;创新药除药品出口外,还包括专利授权等知识产权合作。三是细分领域众多。以机器人为例,按功能可分为工业、服务、特种机器人,按形态又可分为机械臂、轮式机器人、足式机器人和人形机器人等,各细分领域的出海情况存在差异。四是驱动逻辑发生变化。“新新三样”主要由数字经济驱动,“新三样”时期则更多依赖绿色经济带动。

周宁南:中国在机器人领域拥有很好的发展基础,多类机器人的全球市场规模已超过全球总量的一半。在技术路径上,中美各有侧重:美国机器人依托其AI优势,更强调智力能力,中国机器人则在灵活性上更具优势。中国机器人的成本较低,并且原型机的开发与交付周期通常仅为美国的一半以下。从出口格局来看,无论是总量还是增速,中国均已超过美国。2025年上半年,中国机器人出口额接近300亿美元,同比增长超过20%;同期美国出口约200亿美元,增速约为16%。在出口市场分布上,中国对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出口占比约40%,对欧洲(含英国和俄罗斯)占比超过30%,对美国占比10%。德国、印度、俄罗斯、越南、泰国均在中国机器人出口前十之列。美国的机器人出口则主要集中在其周边国家。

中国AI产业呈现出两个特点。首先是自主体系的形成。自中美科技博弈以来,中国在AI领域的自主化进程明显加快。前段时间,华为提出“韬定律”,为高端算力芯片的自主发展明确了路径。外媒还报道中国在DUV光刻机研发上取得突破,进一步夯实了自主保障体系。其次,中国在上游具备显著的产能优势,尤其在成熟制程芯片领域。美国自拜登政府起多次开展产供链调查,试图减轻对中国成熟芯片的依赖,但今年初美国商务部一项调查结果显示,美国国防部对中国成熟芯片的使用量依然很高。在出口规模上,中国AI产品出口总量远超美国。2025年,中国相关产品出口总额超过4000亿美元,而美国约为2000亿美元;增速方面,2025年上半年出口同比增长超过70%,美国约为30%,差距持续扩大。从出海版图看,中国AI产品主要面向亚洲市场,出口占比超过75%,总额约3000亿美元,其中经中国香港中转1291.3亿美元,占30.8%,越南、中国台湾、韩国、马来西亚分列其后,指向亚洲电子产业链的内部配套贸易;对欧洲出口约400亿美元,占10.6%。

在创新药领域,2025年中国对外创新药交易授权金额占全球交易总额的近一半,位居全球首位。从研发水平看,中国创新药管线成熟度显著提升,已从早期的跟随式研发,逐步转向全球首创或同类最优的源头创新。在临床试验方面,中国不仅试验周期较美国更短,且开展数量更多。当前,全球创新药研发已形成中美双核心格局,韩国、日本、英国等第二梯队国家与中美之间的差距拉大。从发展潜力看,中国创新药企业仍有巨大增长空间:美欧头部创新药企业的海外收入占比普遍在60%至80%之间,而中国类似企业的海外收入占比大多仍在20%至30%,出海潜力远未充分释放。

2026年上半年,三类产品出口延续了扩张势头。中国机器人出口292.1亿美元,同比增长23.6%。人工智能出口3289.1亿美元,同比增长72.2%,半年已完成2025年全年的78%。创新药出口23.4亿美元,同比增长8.3%。

戚凯:还有几组数据值得关注。海关总署数据显示,今年前七个月,我国工业机器人出口同比增长13.2%;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1月至7月,我国工业机器人产量同比增长28.5%。自今年1月增设独立海关税号以来,智能仿生机器人在半年内的出口额增长超过五倍。工业和信息化部数据显示,我国研发的四足机器人销量占全球市场近70%;人形机器人整机产品已达400余款,占全球总数的一半以上。

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最新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我国创新药对外授权交易共计81笔,交易总额约1100亿美元,已超过2025年全年交易总额的80%,并达到2024年同期的两倍以上。从品种分布来看,中国创新药对外授权交易已经覆盖肿瘤、代谢、免疫、神经等十个主流治疗领域。

总体来看,有关“新新三样”的各项数据令人振奋,展现出良好的发展势头。当然,这些新兴产业仍处于快速成长阶段,其发展态势还需要持续观察。待数据积累更加充分、统计口径更加稳定之后,我们就可以对“新新三样”的规模、结构及国际竞争力作出更为准确的判断。

2026年9月19日,浙江省湖州市长岛公园里,扫地机器人正沿着步道缓缓前行,清扫落叶与杂物。

他山之石:国际现状、需求与趋势

戚凯:前段时间,我到浙江永康进行了实地调研。永康素有“世界小五金之都”之称,各类工业机器人的应用已经相当普遍。当地一家规模较大、自动化水平在同行业中较为领先的企业,其总工程师告诉我,从目前的实际应用来看,在一些关键生产环节,部分国外品牌机械臂的稳定性和精确度仍然更胜一筹,国内企业的机械臂产品还需要继续追赶。后来,我又到湖南调研。当地一家高新技术企业正在集中力量攻关机械臂技术,也坦承自身技术与世界顶尖企业相比仍有一定差距。

我认为,承认差距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中国真正系统进入这一领域的时间毕竟不长,与国外一些企业数十年的技术积累相比,我们要实现追赶乃至超越,总归需要一个过程。关键在于,我们已经找准了方向,也在持续加大投入。只要坚持做下去,就一定会不断取得突破。

在人工智能领域,目前基本形成了中美两国领先的竞争格局,其他国家面临的竞争压力则更为突出。关于中国的优势,马斯克和黄仁勋都曾提到一个重要因素,即人工智能竞争最终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电力供应,而在这方面,美国的发展速度确实有些跟不上中国。但与此同时,美国也有自己的突出优势,例如雄厚的顶尖人才储备。2022年,清华大学AMiner团队联合智谱AI等机构发布了“AI 2000人工智能全球最具影响力学者榜单”。从入选学者任职机构的国家分布来看,美国共有1146人次入选,占全部入选席位的57.3%,位居世界第一;中国共有232人次入选,占比11.6%,位居世界第二。需要说明的是,该榜单按不同研究领域统计,同一位学者可能多次入选,因此这里使用的是“人次”而非去重后的学者人数。尽管如此,这组数据仍然直观反映出中美两国在顶尖人工智能学术人才储备方面存在的明显差距。

不过,就美国人工智能产业的发展而言,我个人认为,其过度金融化的问题已经相当突出。苹果、亚马逊、谷歌等七家大型科技公司的市值总和,甚至超过了欧盟的国内生产总值。尽管市值与国内生产总值并非同一性质的指标,不能进行简单比较,但这一现象仍然反映出资本对少数科技巨头的高度集中和极为乐观的市场预期,其中难免掺杂相当程度的金融泡沫。这不只是我个人的判断,美国国内也有不少观察人士担忧,人工智能投资热潮可能正在积聚越来越大的泡沫风险。

在创新药领域,以美国为首的跨国制药企业目前仍然占据较为明显的先发优势。例如,莫德纳及其合作伙伴默克公司于8月19日发布消息称,其试验中的一款疫苗能够降低黑色素瘤复发或扩散的风险。消息公布当天,莫德纳股价大幅上涨,默克股价也创下历史新高。这说明,国际资本市场目前仍然更加认可欧美传统制药巨头的研发能力和商业前景。

但与此同时,美国也在为中国创新药产业的迅速崛起感到焦虑。美国过去一直认为自己在生命科学和制药领域拥有难以撼动的优势,却没有预料到中国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实现快速追赶。我预判,未来美国很可能进一步强化对中国相关企业的限制与打压,试图通过技术、资本、市场和规则等多种手段维持自身的领先地位。

总而言之,中国的确是高科技领域的后发国家,但我们始终在努力追赶,而且已经展现出十分良好的发展势头。只要保持战略定力,坚持开展知识投资、人才投资和技术创新,未来就一定会在更多领域取得更大、更具突破性的进展。

2026年7月17日,华为昇腾AI大模型超级工厂以及全栈自主算力底座硬件设备——Atlas950超节点真机亮相世界人工智能大会。

周宁南:从国际视角看,美国在“新新三样”领域呈现出一定的领先态势,其发展路径与特征值得关注。在机器人领域,美国的智能化水平较高,其在该领域的风险投资中约70%集中于机器人软件方向,全球机器人领域高被引学者中约40%集中在美国。另外,美国在人形机器人的军事化应用上走在全球前列。今年2月,其研制的“幻影MK-I”人形机器人被运往乌克兰,参与顿巴斯地区作战。该机器人搭载名为“Cortex”的AI系统,具备360度环视能力,可操作手枪、霰弹枪及步枪等武器。据报道,基于实战反馈迭代的升级版“幻影MK-II”预计今年下半年部署至乌克兰。

在AI领域,ChatGPT、Sora到“神话”的出现,世界模型、通用人工智能等研发方向与概念的提出,反映出美国持续引领技术发展方向。硬件方面,美国在高端算力上具有优势,英伟达的高端芯片架构,如Hopper、Blackwell、Rubin等主导全球市场。企业层面,美国拥有全球数量最多、实力较强的AI企业,用户基础庞大。以ChatGPT为例,其全球周活跃用户超过9亿,并在全球100多个国家和地区实现商业化落地。资金投入方面,美国的资本优势也在持续扩大,为技术研发和产业扩张提供了支撑。

在创新药领域,美国长期保持全球最大的创新药市场规模。同时,其出海能力突出,经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认证的药物,在全球市场准入方面具有便利性。例如,美国上市的药品进入非洲市场,通常仅需数月即可完成准入流程。

2026年上半年,美国机器人出口230.8亿美元,增长16.7%。人工智能出口1420.9亿美元,增长37.0%。创新药出口529.1亿美元,同比下降3.9%,是三品类中唯一负增长的板块。

苏庆义:第一,从国际格局看,发达国家在“新新三样”领域仍占据较显著优势,尤其是在产业链上游的关键环节。与此同时,全球南方国家在这些领域的发展依然较滞后,形成了明显的发展鸿沟。

第二,从竞争态势看,“新新三样”领域的未来竞争将主要集中在中美之间。尽管日本、韩国、德国等国在部分细分产业链环节拥有各自优势,但整体而言,其他国家难以与中美两国抗衡。

第三,从需求前景看,机器人与AI的需求增长空间巨大。AI对劳动力的替代已在多个领域显现,未来中国将AI产业化作为重要方向,其他国家也面临同样的趋势,因此该领域的市场需求将持续旺盛。创新药的需求比较稳定,尤其针对疑难杂症的药物仍有长期刚需。我认为很重要的一点是,中国在这一领域应优先满足自身需求,逐步减少甚至摆脱对美国的进口依赖。

毛日昇:美国在AI领域的核心优势集中在基础科研能力及科研转化能力上,这使得其高科技企业即便面临能源约束等困境,仍能探索前沿路径,例如将算力中心部署至太空,或研发制造全新芯片。另外,此前中国AI产业常被视作具备电力供给充足的优势,据相关机构测评和估算,目前四张华为最先进的AI芯片的算力相当于一张英伟达下一代Rubin架构旗舰AI芯片S200,前者能耗远超后者,按此折算,中国的能源优势或许还不是很显著。

除美国外,日韩两国亦占据关键地位。全球三家主要内存生产商中有两家位于韩国,其在高性能存储芯片领域保有很大优势;日本则在精密制造方面具备突出竞争力。

医药领域,美国的最大优势在于其强大的资本市场,以及成熟的监管科学体系和商业化能力。

未雨绸缪:差异化视角下的潜在挑战与风险预警

周宁南:在机器人领域,当前面临的最大风险是来自美国的打压。美国目前仍是中国机器人的主要出口市场之一。自去年起,美国众议院美中战略竞争特别委员会释放出制裁中国机器人企业、关闭美国市场的信号。今年以来,部分信号逐步落地,例如,7月28日,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宣布,将外国生产的电力逆变器和先进机器人设备列入“覆盖清单”,相关新型号产品将无法获得FCC认证授权,不得进入美市场销售。FCC给出的理由是,这些设备“对美国国家安全或美国公民的安全构成不可接受的风险”。

在AI领域,主要压力源于与美国的生态竞争。美方近期试图打压中国的开源模式,例如诬蔑中国企业通过蒸馏手段“窃取”美国知识产权。美方可能开放部分非顶尖、水平与中国开源大模型相当的模型,以争夺全球生态主导权。同时,美国在“硅和平”计划中要求其他国家在中美AI生态间选边站队,这对中国AI的未来发展构成挑战。此外,当前中国一些AI领军企业正考虑上市,而美国AI领域已积聚较大泡沫,一旦破裂,可能波及中国相关企业。

在创新药领域,同样面临类似挑战。自去年起,美国在“国防授权法案”中夹带生物安全相关条款,对该领域的审查审批也趋于严格。

2026年7月24日,首届大国新药全球会议在上海国家会展中心举行。图为“中国创新药的全球化布局:如何利用日本市场撬动出海战略”论坛。

戚凯:首先,保持清醒,防止骄傲自满和急于求成。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发展中国家,中国在前沿科技探索和基础科学积累等方面,与发达国家相比仍然存在一定差距。对此,我们必须保持客观清醒的认识,既要正视差距,也要坚定信心,继续发扬谦虚谨慎、艰苦奋斗的精神,保持战略定力,积极学习国际先进经验,在交流互鉴中不断进步。

其次,坚持和发扬过去行之有效的发展经验。一方面,要主动对标包括美国在内的西方发达国家,认真学习其有益经验;另一方面,也要避免受到其畸形发展模式和演化路径的影响。以人工智能产业为例,中央多次强调金融要服务实体经济。中国能够在人工智能领域取得一定成绩,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没有简单照搬美国模式,而是坚持推动人工智能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紧密围绕经济社会发展和人民群众的实际需要推进技术创新与产业应用。

再次,从国际合作的角度看,机器人和人工智能企业“走出去”,应当更加重视本地化适配。各国国情和发展阶段差异显著,出口的产品和服务要想真正落地,就必须贴近当地实际需求,为所在国经济社会发展作出切实贡献。例如,某家国内智慧出行平台企业进入拉美市场后发现,当地汽车普及率低于中国,摩托车却是民众日常出行的重要工具。于是,该企业有针对性地将软件服务适配到摩托车出行场景,大力发展“摩的”业务,既受到当地政府和民众的欢迎,也实现了自身业务的可持续发展。因此,中国企业出海应进一步加强在地化建设,深入了解当地国情,精准对接实际需求,以切实有效的产品和服务实现互利共赢。

毛日昇:我觉得需要警惕以下五方面具体的挑战与风险。一是中国部分高科技产业中尚未实现国产化的关键环节,仍存在被外部“卡脖子”的风险。

二是若要进入欧盟市场,或将面临较高的合规要求,可关注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人工智能法案》等相关规则。

三是中国在产业发展中擅长将技术快速转化为规模化应用,形成“走量”模式。然而,这种模式或许也容易导致产业陷入低附加值、低利润的困境。以新能源汽车为例,虽然产量和销量领先,但整体利润水平并不高。若“新新三样”继续沿袭以往的发展路径,以规模换利润,或将难以支撑产业向高端化、可持续方向发展。同时,当前国内市场的“内卷式”竞争正逐步向高科技产业蔓延。若部分企业仍以“老三样”的思维模式经营“新三样”和“新新三样”,可能导致产业陷入低水平重复竞争。

四是目前以人形机器人为代表的智能装备整体仍处于“表演级”阶段,智能化水平有限,距离真正的工业级应用仍有较大差距。尽管出货量全球领先,但若无法实现从“表演级”向“工业级”的实质性跃迁,前期投入将面临很大的投资回报风险。

五是近年来中国创新药专利授权数量快速增长,但其中相当一部分专利在早期阶段便被对外转让。这种做法虽能带来短期收益,却可能将中国锁定在研发外包的某一环节,导致核心技术平台被“空心化”。此外,部分对外授权合同金额虽大,但实际到账有限,存在长期不确定性与回款风险。

苏庆义:第一,贸易限制风险。借鉴我国电动汽车产业发展的经验,部分国家可能因本土产业受到冲击、就业岗位流失,而以国家安全为借口,对我国相关产品的进出口实施限制措施。第二,投资限制风险。即便我国企业选择通过对外投资、在当地设厂以带动当地就业,仍可能遭遇阻碍。当前,部分国家对来自中国的投资缺乏理性讨论的基础。此外,还需警惕以合资形式要求我国企业强制转让技术的情况。第三,规则限制风险。以AI领域为例,美国正联合其盟友构建相关协调规则组织,中国则与全球南方国家建立了AI合作机制。这种趋势可能导致全球范围内形成平行规则体系,导致规则碎片化。第四,叙事扭曲风险。美西方对我国具有新竞争优势的产品,可能持续制造扭曲性叙事,例如渲染所谓“产能过剩”“政府补贴”等话题。

对此,我认为可以采取以下应对措施。针对贸易限制,继续高举世界贸易组织旗帜,维护多边贸易体系。同时,通过双边谈判或必要的反制措施,维护我国合法权益,形成有效威慑。针对投资限制,积极推动与美欧等主要经济体开展对话,探讨建立互利共赢的对外投资框架和规则。毕竟中国的投资对它们也有很大好处。针对规则限制,一方面积极参与和引领全球治理,提出并推广我国在全球治理方面的倡议和主张;另一方面,坚持推动中美双边对话,充分利用中美人工智能政府间对话等机制,争取在关键领域达成规则共识。中美若能形成共识,将有助于推动全球层面的规则协调。针对叙事扭曲,主动讲好中国故事,不能仅被动应对西方的抹黑和扭曲叙事。中国的学者、政府部门及相关机构协同发力,系统性地向国际社会传递中国产业升级对世界发展的积极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