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能写小说了,我们为什么还要“手搓”?科幻名家进浙大,共论AI时代的写作与想象(AI写的小说能签约吗) szthrk.cn

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赵茜

当大模型可以在几秒钟内交出一篇“读起来还不错”的小说,写作这件事还剩下什么?

10月31日,浙江大学蒙民伟楼人满为患,一场名为“科幻的当下与未来”主题讲座正在进行,科幻作家王晋康、韩松、宝树、赵海虹、陈楸帆与学者李广益、金进围绕相关话题展开讨论,他们给出的答案各不相同,却共同指向一个问题:在技术加速的时代,人如何守住写作,乃至守住自己。

【1】

“手搓”的乐趣,AI给不了

“生成式AI让写作者感到困惑,尤其对那些缺乏阅读经验的读者来说,AI产出的内容完全能满足他们的需要。”陈楸帆发言直指当下的焦虑,他从2017年就开始尝试用算法辅助写作,亲眼见证了这十年 AI“从话都说不完整”到足以“乱真”的飞跃,工具进化速度完全超乎人类想象,“这绝对不是一种线性的状态,人类对AI的理解时刻在变。”

对比之下,人的写作是另一种时间尺度。作为一位曾经在科技大厂工作的“业余”写作者,他从没上过创意写作课,而是靠阅读和模仿,一步步形成自己的写作风格。“过去的写作,是一种进度缓慢、依靠‘手搓’的古法写作。今天,AI去掉了灵感落地必经的摩擦分,虽然便捷,却让人类经验无处安放。”

这也让他反思,人类写作者到底应该追求什么,是一个完整的输出结果,还是借助写作梳理思路,更好地了解自己?“现在总讲‘大结果’,但‘大结果’是非常有误导性的词,好像没有‘大结果’,所有过程都不值得一样。在我看来,反而是大过程值得去追求。” 他说,人类写作卡壳时在一句话、一个词上反复推敲,感觉“怎么都不对”的状态,和某天突然灵光一现、把卡住的东西与正在看或正在经历的事情连接起来的“爽感”,是AI那种顺滑、无缝生成的写作完全给不了的。“我们要去理解,可能一代人已经失去了古法手搓的经验,这也导致他们失去了写作的乐趣,这是我最担心的。”

如果AI的“顺滑”让人担忧,那么“手搓”究竟在写什么?赵海虹用自己 30 年的写作经历作答。她回忆,大二、大三期间是她的创作高峰期,“科幻为我打开一扇写作的门,那一阶段过后,我也感到过迷茫,疑惑做这件事有什么用,后来,《科幻世界》的老师告诉我,在科幻道路上也可以做出最好的文学,我才把写作坚持了下来。”

对赵海虹而言,写作不仅是故事,还有语言,“文字结构和表达方式是很重要的,它们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如今她也经常使用AI,但只把它当作搜索资料的工具,“AI并没有超越我自己的语言,也没有抵达我想抵达的地方。”

李广益则把问题引向更深处——不成为作家的人,为什么也需要写作?他认为,创意写作实际上是一种自我的训练,在个体与世界之间形成一种协商和交流。

他还指出,一旦AI达到了人类的写作水平,就能“生成一万个水平相当的作品”。这样的作品尽管在选词炼字和寻找意象方面与人类不相上下,甚至能比拟唐诗宋词,但它脱离了唐诗宋词所在的历史环境,无法沉淀下来,成为被时代接受的好作品。因此,“AI生成的作品,还是需要人所具备的细腻,把它接引到我们生活的社会环境中来,它才有机会成为经典。”

在他看来,这个过程中,人类审美的判断力、表达能力以及各个方面的思考能力,仍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人类还要具备水准之上的素养,才能让AI生成大量优秀作品。”

【2】

加速时代,我们如何想象未来

当AI成为工具,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陈楸帆把目光投向科幻的历史:科幻诞生之初有许多乌托邦式的想象,如今这种想象却消失了,“因为大家不再相信未来,过于美好的蓝图设计会走向它的反面,所有试图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案,都会带来新的问题。”

他还提到发端于科幻的“加速主义”——它来自科幻小说《光明王》,小说中反抗神权的革命者被称为加速主义者,他们关心的不是人,是资本主义。

在陈楸帆看来,比技术本身更值得警惕的是,我们似乎正在丧失对未来的想象力,“不仅是科技还是社会层面。如何想象一个美好的未来,正在成为新的课题。”

创作一线的实践,或许更能说明AI的“能”与“不能”。宝树说,他也曾尝试AI写作,想看它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结果生成的东西几乎都不能用。“比如我在书中安插打斗场景,一般是有目的性的,意在表达一些具体的东西。但AI可能没有这个意图,它生成的场景和动作不符合我的创作需求。之前有出版社约我写有关丝绸之路的小说,AI 提供了七八个创意,却都非常表面,只能做个参考。”

但宝树也承认,AI并非全无用处,比如,写专业性文章时,它能提供大量专业名词和数据,帮作者进行概括和归纳,但其中也存在大量细小的文本逻辑问题。他还谈到科幻创作面临的套路化困境,“前段时间我和编辑聊天,编辑说现在读者根本不爱读让人困惑不安的小说,要包装一下变成爽文,这个角度我还真没想过,未来AI有可能生成那种高度贴合人的需求的爽文,让人欲罢不能,但是不一定有什么营养。”

面对AI带来的新问题,赵海虹谈起了英国作家塞缪尔·巴特勒1872年匿名出版的讽刺乌托邦小说《埃瑞璜》。小说里,主人公探访一个颠倒的维多利亚时代,发现这个世界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这里的人曾经历过一个极度依赖机器的时代,害怕机器会摧毁人性和社会制度,于是爆发了“机器之战”。书中还有一个耸人听闻的预言:人类会成为寄生在机器上的蚜虫。

“现在回头看,150年前的预言,人类未来可能卷入的世界其实是这样子的。”赵海虹说。她也理解读者为什么不爱看这些,“百年来,三分之二的科幻小说写的都是危机和灾难,人们在这之中寻找出路。而且,在很多科幻小说里,人类存在与否都不重要,这会让人觉得恐惧。这种恐惧有没有可能摧毁人类?有可能。但是不管怎么样还有生路——我们需要掌握发展方向,向善的方向才有生路。”

【3】

AI能否代替人类表达

那么,在AI时代,作者应该怎样写?

王晋康的态度鲜明——有生之年不用AI写作。“AI没有融入我们的生活,它可以为自己写作,但它没有生活在我们的空间,不太可能生成让人类共情的作品。”

他还提到一句老话“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哪个文学品种被AI代替、超越了,就说明哪个文学品种不行,而他判断,科幻小说被代替可能是靠后的。原因在于,科幻小说是把人类作为整体来写的,作者写科幻,写的就是人类这个群体的不安与躁动。面对入门者的疑惑,他建议不要想太多,“想写什么写什么,按感觉来。”

韩松则从更感性的角度给出了回应。他说,一旦AI全方位介入人类生活,它将比人更了解人的情感和经历,从神经流的层面还原人的情感与经历;但艺术依然需要人类的介入,因为艺术与人的关系,绝大部分藏在理性难以抵达之处。

他更愿意把科幻看作一种情绪的表达:“科幻的生死与世界的焦虑不安是相关的。科幻既是对未来的一种预测,也是把这种情绪表达出来。更根本的问题在于,如何去面对这种情绪,这是很真实的。”

正如几位嘉宾共同强调的,技术仍会加速,工具也越变越顺滑,但让人之为人的,是那些摩擦、犹疑与突然贯通的瞬间,还有我们面对不安时真实的情绪。AI可以生成一万个“水平相当”的文本,而那一个能被时代接住的作品,仍然要由人来执笔。

(图片由主办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