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济大学王占山团队 | 当万分之一成为瓶颈:强激光薄膜如何承受更强的光?(同济大学王占山团队2026年合影) szthrk.cn

作者:焦宏飞,钮信尚,汲小川,李冬冬,方圣欢,马彬,张锦龙,程鑫彬,王占山

单位:同济大学物理科学与工程学院;

先进微结构材料教育部重点实验室;

上海市全光谱高性能光学薄膜器件及应用专业技术服务平台;

上海市数字光学前沿科学研究基地;

同济大学精密光学工程技术研究所

一束强脉冲激光,为什么要在意万分之一?

设想一束纳秒级强脉冲激光打在一面高反射镜上——单个脉冲只有几十亿分之一秒,能量却高达数千焦耳。即便薄膜的吸收率只有万分之一,仍有一份可观的能量瞬间沉积到纳米量级厚度的膜层里,来不及散开。

这点能量看起来不算什么,但对强激光薄膜而言,关键不在“多少”,而在“多快”:它在极短时间内沉积在微观尺度上,瞬间的能量密度足以让膜层局部升温、气化乃至击穿。一旦薄膜里还藏着节瘤、吸收中心这类缺陷,局部能量沉积更容易成为损伤的导火索,而且往往不可逆。

这正是强激光技术发展中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当功率越做越高,过去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小损耗,反而逐渐成为制约整机性能的关键瓶颈。

在高功率激光装置里,除了产生激光的增益介质,反射镜、分光镜、偏振器和脉冲压缩光栅等光学元件同样不可或缺。而这些元件之所以能实现精密的光场调控,靠的往往就是由多层纳米至亚微米尺度膜层构成的光学薄膜。

这些薄膜看似纤薄如蝉翼,却肩负着精准调控强激光、保障系统稳定运行的重任。

薄薄的镀层,如何驾驭强大的激光?

日常镜子靠表面反射成像,而强激光系统中的高性能反射镜则完全不同:它把不同折射率的介质材料一层层交替镀上去,构成复杂的多层膜结构,靠的是光的干涉原理。光进入薄膜后,会在每一层界面上发生反射;只要精确控制材料折射率和每层厚度,就能让反射光彼此叠加、越叠越强,得到极高的反射率;也可以让它们相互抵消,实现增透。

在此基础上再做精密设计,还能进一步调控光的偏振、相位和色散等性质。

不过,对高功率激光而言,反射率高不等于就扛得住强光照射。两面反射率同样是99.9%的镜子,抗激光损伤的本领可能相差很大。原因在于强激光薄膜其实肩负着两项不同的使命:既要精准调控光,又要在强光轰击下保全自身。而后者,往往栽在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缺陷上。

最危险的地方,可能是肉眼看不见的缺陷

真实世界里的薄膜不可能镀得完美无缺。沉积过程中,微小颗粒、局部结构起伏、微孔,乃至纳米尺度的吸收中心,都可能削弱薄膜的抗激光损伤能力。其中最典型的一类,叫做“节瘤缺陷”。它常常由沉积过程中落在基底上的一颗小颗粒引发:随着薄膜一层层往上长,颗粒周围会逐渐隆起,使原本平整的膜结构拱起一个“瘤”。这种结构畸变会让局部电场集中——本该均匀铺开的光场,在瘤尖附近被猛地聚起来,损伤风险随之陡增。

同济大学精密光学工程技术研究所长期关注这一问题。

2018年,谢凌云、何涛、张锦龙、焦宏飞、马彬、王占山、程鑫彬等在《强激光与粒子束》发表工作,通过人工构造节瘤缺陷、三维电场数值模拟和激光损伤实验,清晰揭示了缺陷几何、电场增强与激光损伤三者之间的因果链条。

图1 节瘤缺陷平坦化前后的电场分布与损伤形貌。图中比较了未经平坦化和部分平坦化处理的节瘤结构,以及对应的局部电场增强和损伤形貌。经过平坦化处理,节瘤附近的电场集中现象得到明显抑制,表现出更好的抗损伤能力。图中的30 J/cm2和80 J/cm2对应所展示形貌的辐照条件,不应直接理解为完整样品的统计损伤阈值

图片来源:谢凌云等,《强激光与粒子束》,2018,30:092001,原论文图9

这项研究讲清了一件事:薄膜表面哪怕只有一个微米量级的小鼓包,也足以让它在强激光下的表现大打折扣。

所以,要提升薄膜的抗激光损伤能力,光盯着整体的平均光学性能远远不够,必须把局部缺陷和它引发的光场畸变一并研究清楚。

能否让这些微小缺陷变得不再危险?

既然缺陷难以完全避免,能否通过人为干预降低它们的危害?

一条重要思路,是给缺陷“改形”。比如用离子束沉积与刻蚀等手段,把节瘤隆起磨平、削缓,从几何上抑制电场集中——就像把陡峭的山峰削成缓坡,让光场重新均匀铺开。另一条思路则是“从源头少出缺陷”:通过严格的基底清洗、洁净的沉积环境控制、膜层微结构优化和后处理等措施,把颗粒污染和吸收性缺陷压到最低。

2025年,同济大学夏菁菁、张锦龙、焦宏飞、钮信尚、程鑫彬、王占山等在Light: Advanced Manufacturing发表综述,系统梳理了强激光薄膜技术的发展脉络与未来方向,重点讨论了节瘤缺陷、纳米吸收中心及相应的缺陷控制技术。

图2 强激光薄膜缺陷控制的主要技术路线。图a展示节瘤平坦化与节瘤顶部去除技术,图b介绍超声清洗、氧等离子体清洗等表面处理方法,图c展示多层介质光栅制造中的结构优化与加工策略。不同方法分别从缺陷几何、污染控制和微结构制造入手,改善薄膜的工作性能

图片来源:Xia J.等,Light: Advanced Manufacturing,2025,6:55,原论文图7

这些工作共同说明:提升薄膜的抗激光损伤能力,从来不是靠某一种材料或某一道工艺单打独斗,而要把光学设计、材料选择、精密制造和缺陷控制拧成一股绳。

除了消除缺陷,还能让材料本身更强吗?

如果说控缺陷是在“补齐短板”,材料创新就是在“做强内功”。传统高反膜一般由高、低折射率材料交替堆叠而成:高折射率材料利于提高反射率,但用在强激光场合,还得同时掂量它的光学带隙、吸收损耗、微观结构稳定性和抗损伤本领。

高反射率、低损耗、高损伤阈值——这三者往往此消彼长,如何同时拿下,是强激光薄膜材料设计中一道典型的多目标优化难题。

发展纳米复合薄膜材料,是解决这一问题的重要技术路线之一。

2021年,同济大学焦宏飞、钮信尚、张锦龙、马彬、程鑫彬、王占山等在Materials发表研究,利用离子辅助共蒸发制备了不同组成的Hf-Si-O纳米复合薄膜。研究发现,适当引入SiO₂能够抑制材料结晶,改善微观结构与表面平整度。在论文所采用的特定设备与测试条件下,研究人员用Hf₀.₇₀Si₀.₃₀O₂/SiO₂膜系制备了工作波长1064 nm的高反射镜,实现了15.1 ppm的光学损耗和67 J/cm²的激光诱导损伤阈值。

这里的ppm指百万分之一。对高性能光学薄膜而言,把损耗压到百万分之几到几十这个量级,工程意义十分可观。需要说明的是,光学损耗的口径随测量方法而变,损伤阈值也与波长、脉宽和测试方式紧密相关,因此不同论文里的数字不能脱离测试条件直接横比。这项工作的价值,不只在于拿到了一组漂亮的数字,更在于给出了一条材料设计思路:通过调配复合材料的组分与微观结构,去探索低损耗与高抗损伤“兼得”的可能。

当然,组分优化绝非“多多益善”,还得把热处理、内应力和制造工艺等一并纳入考量。

脉冲接踵而至,薄膜来得及恢复吗?

高功率激光光学元件面对的另一重考验,是如何在一波接一波的激光脉冲下始终保持稳定。

在真实系统里,元件要挨过成千上万发脉冲。第一发也许看着毫发无损,却已在材料里留下了能量沉积、温度升高和微观结构扰动;这些“余波”还没散尽,下一发已经到了。

2025年,同济大学潘俏菲、王可、韩佳岐、马彬在发表纳秒激光双脉冲损伤动力学研究。他们用“双脉冲—双探测”的实验设计,盯住两发脉冲间隔不同时,材料的损伤如何一步步演化、又如何慢慢弛豫。结果发现:在这套实验体系里,两发脉冲挨得近时,非线性效应对损伤演化起主导作用;一旦间隔拉大,热累积和能量弛豫又换上另一套规律。研究同时对比了熔融石英和高反射膜,提醒我们不同材料的弛豫时间各有长短,不能互相套用。

这组研究给我们提了个醒:评判一只光学元件可靠与否,不能只看它单次能扛多强的激光,还得追问它在时间长河里,怎样回应接踵而至的一波波脉冲。

从地面到太空,强激光薄膜还要面对更多考验

激光并非薄膜唯一的对手。当强激光走上太空——用于空间探测、星载激光通信等任务时,元件还要面对质子辐照、原子氧侵蚀和微小碎片撞击。这些环境因素会悄悄改写薄膜的微观结构、表面状态和吸收特性,最终连累它的抗激光损伤本领。

2024年,同济大学马彬、管爽等在发表研究,模拟近地空间的多种环境因素,系统考察了HfO₂/SiO₂三波段高反射膜及熔融石英基底的激光损伤行为。

图3 不同空间环境因素对高反射薄膜激光损伤阈值的影响。在这组单因素模拟实验中,未经环境作用的样品损伤阈值为141 J/cm2;经过质子、原子氧以及不同形式的模拟微碎片作用后,损伤阈值均出现不同程度的降低,其中模拟机械损伤的影响尤为显著。图中的压痕、穿孔和撞击坑代表不同的模拟作用方式。

图片来源:Ma B.等,High Power Laser Science and Engineering,2024,12:e47,原论文图4。

进一步的耦合实验显示,在三种空间环境因素共同作用下,受测高反膜的激光损伤阈值下降了约63%。当然,这一数字并不等于所有空间光学件都会同比例衰退;它真正提醒我们的是,评价强激光薄膜必须把它放回真实工作环境里去看。一面实验室里的“满分镜子”,只有经受住复杂环境的考验仍不掉链子,才算得上工程上真正可靠的元件。

从“看见损伤”到“理解损伤”:测量技术同样关键

研究薄膜抗损伤,绕不开一个最朴素的问题:我们怎么知道薄膜已经“受伤”了?

图4 同济大学研制的新一代激光损伤阈值测量系统光路示意图。该系统集成激光光源、光束调控、样品定位与显微观测等模块,能够按照不同测试模式开展光学元件损伤阈值测量,并为损伤机理研究提供实验手段

图片来源:同济大学精密光学工程技术研究所,2024年10月31日发布的《同济大学推出新一代激光损伤阈值测量仪》,原文图2

测量能力上了台阶,研究人员才敢追问更深的问题:薄膜为什么偏偏先在某一点“破防”?局部电场、吸收中心、材料结构,各自扮演了什么角色?在灾难性损伤到来之前,有没有哪些微观先兆可以提前被捕捉到?

真正的突破,往往藏在看不见的尺度里

高功率激光系统正在向更高功率、更高能量、更高重复频率一路狂奔,对光学薄膜的要求也水涨船高。未来的强激光薄膜,不仅要做到损耗极低、损伤阈值极高,还要扛得住复杂环境、经得起长期使用,并能在大口径条件下保持高度均匀。智能设计、新型复合膜料、微纳结构制造和高分辨率缺陷检测等新技术,正不断为这个领域打开新的想象空间。

如果说激光器决定了我们能“造出”多强的光,那么光学薄膜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我们能不能用得好、用得稳。它们薄到只有微米量级,却扛起了强激光系统里最关键的那一棒。让强光更强,让元件更可靠,让每一束光都按我们的意愿精准前行——这就是强激光薄膜人持续探索的方向,也是精密光学工程最动人的地方。

主要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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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谢凌云,何涛,张锦龙,等. 节瘤缺陷平坦化提高高反射膜的激光损伤阈值.《强激光与粒子束》,2018,30:092001. DOI:10.11884/HPLPB201830.180067。

3. Xia J., Zhang J., Jiao H., et al. Research progress and prospects of laser coating technology. Light: Advanced Manufacturing, 2025, 6: 55. DOI:10.37188/lam.2025.055。

4. Pan Q., Wang K., Han J., Ma B. Damage dynamics and relaxation process of double pulses with nanosecond laser. Photonics Research, 2025, 13: 2246–2256. DOI:10.1364/PRJ.539648。

5. Ma B., Guan S., Yan D., et al. The influence of space environmental factors on the laser-induced damage thresholds in optical components. High Power Laser Science and Engineering, 2024, 12: e47. DOI:10.1017/hpl.2024.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