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智智造首席科学家李彦玮:为何要把老师傅的经验装进工业大模型(海智智造首席科学家) szthrk.cn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郑世凤

在传统的工厂车间里,有些老师傅拿到一张图纸,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东西该怎么加工——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哪一步容易出问题。这个判断不是从书上看来的,是几十年在机床边上攒出来的。

“我们想做的,就是把这个判断放进模型里。”海智智造首席科学家李彦玮说,未来这个判断对应的数据,就像一个个乐高积木块,不会仅仅局限于搭个房子,还可以搭辆汽车,乃至拼出一个完全未知的东西,借助AI的工具,工厂主们或许会意外发现原来自己能做的远不止于此。

在李彦玮看来,这件事落到系统里并不玄乎,对应的是三样东西:读懂图纸的语义;把工艺规则和历史案例连同它们的适用条件一起检索进来;让制造现场的新限制、工程师发现的遗漏返回到模型,变成下一次的判断依据。“前两样叫知识检索,第三样叫自进化。换个说法,就是把老师傅的经验留下来。”

李彦玮的另一个身份是上海交通大学博士生导师、国家高层次青年人才,曾在字节跳动Seed团队任高级研究科学家。他所主导开发的工业基础模型 HAI 1.0,刚刚在第26届工博会上发布。

工业模型必须回答“怎么做出来”

“通用模型回答‘这是什么’,工业模型必须回答‘在什么条件下、用哪条工艺路线、大约多少钱、哪几家能做’——并且每一条都能追到依据。”

李彦玮这样描述两者的分野。“工业里最贵的成本不是生成一个答案,而是生成了一个错的答案还看不出错。”

在HAI 1.0的框架里,这件事被拆成三句话:把需求说清楚,将方案做出来,让经验留得住。

第一句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最费劲。一个“我想做这样一个零件”的需求通常是不完整的,模型要先把缺的信息转成问题继续追问:样品和图纸是同一版本吗?装配关系是什么?哪些尺寸不能动、哪些允许调整?“问清楚之前不做设计,这是硬规矩。”

第二句是执行。模型生成操作,CAD内核执行几何重建,然后分四层检查——几何与尺寸、功能与装配、工艺与制造、工程表达。过了检查才组织工艺路线、核价、匹配厂家。

第三句最难,也最值钱:自进化。李彦玮把它拆成两个闭环——工程闭环管这一次有没有改对,学习闭环管这条经验下一次能不能用。“把机器狗的零件换成机械臂部件,看系统是不是更早识别了问题。评估支持了,才把这次更新留下来。”

当被问及最吸引他加入海智的原因时,李彦玮给的答案很直接:“大模型最关键的问题,是数据从哪来。没有数据,其他都是假的,没法训练。”

据其介绍,成立于2015年的海智智造,如今手里握着80万家中国工厂的能力数据和400多万张完整交付的工程图纸。关键在于,这些数据不是为训练而采集的。“是在十一年业务过程中一点点攒下来的。我们现在做的训练,是顺带的事。”

另一头是买家数据——来自全球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的采购商,语言不同、标准不同、做事习惯也不同。

但图纸不能直接拿来训练。李彦玮强调,先要把关系整理出来:同一个零件改版前后图纸不一样,同样的工艺,批量不同,成本条件就变了,必须对齐零件和版本。原始资料要经授权、清洗和专家校核,缺失的地方保留标记,“不假设”。

“工业场景里,一个被悄悄补全的假设,比一个明摆着的缺口要危险得多。”李彦玮坦言。

工业AI最大的误区有两个

这两年,国家层面也在推进工业智能体与垂直行业模型。当被问及两者的区别时,李彦玮把答案落在颗粒度上:“工业有41个大类,谁也不可能全做。海智不按行业切,按能力切——我们关心的是这家工厂有什么设备、什么工艺、什么精度、什么资质。”

“另一个区别是,行业级的模型找的往往是标杆、大厂。我们平台上绝大多数是中小工厂——甚至是只有几台机器的夫妻店,或是有二三十人、三十台设备的小厂。”这些工厂从来不在任何一份行业名录的显眼位置,“但中国制造真正的弹性就在它们身上。”

对“AI平权会消解商业模式”的质疑,他的回答是:信息和能力不是一回事。

“老师傅的经验之所以值钱,不是因为他知道别人不知道的某个消息,而是因为他知道一件事该怎么做。这是能力,不是信息。信息不对称会被技术抹平,能力差不会——至少不会那么快。”

据其分析,AI平权真正消解的是门槛。“过去一个大学生想做个硬件产品,光是找到能做的工厂就得花半个月打电话、开车去看厂。这个门槛正在被消解掉。这对我们不是威胁,也是我们正在做的事。”

李彦玮举了自己学生的例子:学生在上海交大想做个创新创业的东西,以前得跑深圳、跑东莞找厂。现在把想法说清楚,模型帮他分解需求、匹配供应商,工厂把零件做好打包寄过来,他自己拼起来,一个新产品就成了。

李彦玮反复讲一句话:物理世界不看发布会。

同一个需求,人们在想法和实际生产中常常存在错觉:有人拿5000元要做两套金属塔罗牌,78种图案——客户按“两套牌”想价格,工厂按“78个图案×多道工序×两套产量”组织制造;有人拿1000元要从零定制一辆26寸折叠车——预算按“买一辆车”,要求却是“让一辆新车诞生”的全过程;有人用AI画出碟式无人机的效果图,加上保护圈之后,功耗比原方案增加了18%到37%。

“图片已经飞起来了,物理条件还空着。”李彦玮就此指出,工业AI最大的误区有两个:一是把它当成更快的搜索——“工业里真正的瓶颈不是信息找不到,是找到了之后能不能造、多少钱、多久、谁来做”;二是完全相信Demo——“Demo展示的是最好看的那一次,工业要的是最差的那一次也不出错。精度可以稍差,稳定性不能差。”

让制造能力可被搜索、可被调用

被问到中小工厂能得到什么,李彦玮给出的判断是克制的。

“中国有全球唯一的全门类工业体系,但大量工厂的能力是隐形的——它们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自己的这项能力还能做什么。”李彦玮分析指出。这些工厂最难的不是做不出东西,是接不到活,卖不掉货。因为除了老客户,“圈外”没人知道它们还能做什么。给能力一个结构化的表达之后,变化将会很具体:过去靠熟人介绍、靠反复打样才能确认的事,现在可以在系统里一次说清楚,并被更多人看得见、找得到。

据了解,已经有不少中小工厂借助海智智造的平台实现“破圈”。今年,斯洛文尼亚一家专注高端卫浴的设计公司,想开发一款镜面质感更好、交互体验更强的淋浴控制器,向海智智造询盘。按产品目录去找,这单生意理应流向卫浴产业带;系统按工艺、设备、经验等200多个能力标签做适配,最终锁定的却是浙江一家主营汽车大灯加工的金属厂——两者看似隔行,工艺却相通。经过逆向开发,这家工厂很快把海外设计师的创意变成了可交付的产品。

类似的事情并非孤例:一家法国低空经济企业定制的高精度齿轮,在本土多轮试制都没能通过检测,经平台匹配到苏州一家工厂,一周内协同完成加工,零件成本降低至少67%,如今已装上重型直升机。那家苏州工厂起初也没想到,自己的产品能用在直升机上。

“大国重器当然厉害,但大国重器的背后,是无数很小很小的企业在做很小的零部件。它们每往前走一步,整个中国制造就跟着往前走一步。”李彦玮感慨道。如果说这一轮资本市场正在重估中国的科技资产,那么这些散落在产业带里、尚未被看见也尚未被定价的制造能力,或许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块。海智智造想做的,正是给“全球唯一全门类工业体系”这块金字招牌,补上一张能被读懂、被调用的能力清单。

进博会开幕在即。关于接下来做什么,李彦玮说,HAI 1.0现在优先推进的是四件事:图纸理解、工艺路线、工程核价、厂家匹配。“让需求更容易表达,让专业制造能力更容易获得。剩下的,交给工程反馈一轮一轮去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