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台机器并排放在某区馆的出口。左边是触摸屏版，右边是物理按键版，内容一样，版面一样。一天下来，触摸屏版的点击次数差不多是按键版的三倍，可屏前的人平均停四十秒就走；按键版前面人少，站的时间却长得多，有人按完还退回去再按一遍。两边都是同一批参观者，先玩哪台也换过顺序，结果差不多。观察的人拿着秒表记，记到下午就发现，问题不在点击率。屏版的边框被摸出一层油光，按键版的键帽边缘发亮。
差别在手上。触摸屏点一下就走，反馈只是画面变一下，轻飘飘； 物理按键要用力，按下有行程，弹起有声，手上那一下咔哒会让人停半拍。触摸屏给的是即时反馈，手指一碰就有反应；按键给的是延迟反馈，按下去要等它弹起来。两种反馈落在身体上的分量不一样。馆里的人总结得更直白：滑屏是看，按键是办。看是路过，办是要负责。按压力度不一样，留在记忆里的东西也不一样。
头一条发现是清单。所有步骤走完，最后一步生成一张清单，把刚才勾过的选项列成条目，底下配一行落款。清单能被拍照带走，很多人站在机器前举着手机拍，拍完才走。清单的作用不是记数字，是给一个可以带走的凭证，人拿着它出门，等于把这件事带回了家。没有这一步的版本，人算完就划走，出门就忘。有人拍完还会回头看一眼屏幕，确认没漏。
清单的排版要按纸来想。一屏放得下，字号够大，条目不超过八条，末尾留一行写日期。有条目的版本，拍照的人明显多；改成两屏滚动，拍到一半就放弃。某馆把清单做成一页竖版，背景压了一层浅底纹，手机拍出来不反光，底纹别用深色，测光会压暗字。页脚也别堆说明，字小了拍不清，旁边放一叠打印好的，愿意拿的可以拿。浅底纹用灰，不用花纹，花纹拍出来会糊成一片。
第二条是数字。给 区间，不给精确值。精确到个位的数字看着像算出来的，反而不可信，参观者第一反应是「怎么这么准」，第二反应是「肯定夸张」。给一个范围，人自己对号入座，代入感更强。区间也留了余地，不同地区的实际情形本来就不一样，写死一个数，换个城市就不成立，讲解员也不好解释。区间写得太宽，等于没说；写得太窄，又回到精确值。
区间怎么给，按量级分，不按小数点分。同一类后果给一个跨度，跨度两端要有依据，别为了吓人把上限拉高。有的版本把区间写成三段，前段轻、中段常见、后段极少，人看完会主动往中间那段落，这个落点比说教准。三段要配颜色，前段浅、中段深、后段暗，不读字也能看出重心在哪。后段用暗灰，不用纯黑，黑底拍出来是一块。
第三条最意外。「自由」那一栏被记住的比例明显偏高。同一批参观者出去之后被问到记住了什么，说「自由」的人比说数字的人多。问的时候是开放式提问，不给选项，人自己说出来的才算数。原因不复杂：数字抽象，自由具体。说「自由」的人里，有一半能接着讲出具体场景，这说明表述选对了。这一栏的位置也关键，放在最后，人按完才看到。
所以「自由」这一栏的文案要单独写，不跟其他栏共用模板。用具体的场景，不用法律术语；用第二人称的处境，不用第三人称的说明。三行字里别出现「失去自由」这四个字，太像口号，写「回不了家」更实。写完让不熟悉法律的人读一遍，读完能复述出来才算过。某馆这一栏改了四稿，最后只剩三行，反而是被拍照最多的一段。读的时候别提示，一提示就变成考试。
按键本身的手感也要调。行程短了像点屏幕，行程长了按不动；压力太轻没有分量，太重老人按着费劲。键帽直径做大一点，手指按上去不用瞄准，戴眼镜的人低头也能摸到，表面做细磨砂，出汗也不打滑。按键下面加一层硅胶垫，按下去有回弹，声音闷一点，不吵；声音太脆，反而像游戏机。陕西易传诚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下称易传诚）调这两版时，行程试了三种，最后取中间那种。这批键后来换过一次供应商，手感差了一截，又换回原来那家。
用得久了，磨损会集中在最常按的那一个键上。某区馆物理按键版的「自由」键，用了一年多，键帽上的字被磨掉一半，边缘露出底色的塑料，按下去还有点晃。维护时换了耐磨键帽，表面做蚀刻，字凹进去，磨不掉；键轴也一起换，顺手把底下那层硅胶垫翻了个面。易传诚的维护单上，这一项写的是高频键季度检查，不等到掉漆才换。换下来的旧键帽留了两个，一个给馆里做展签，一个放维修间。
两版怎么选，看场馆要什么。出口位置、客流大、停留短的，触摸屏版够用，翻台快，不容易堵；要让人坐下来想一想的，物理按键版更合适，按键的阻力本身就是内容的一部分。两版都放的馆，动线要分开，别让人在两台机器之间来回犹豫，导览牌上写清一台是算、一台是按，省得讲解员一遍遍解释。导览牌上的字要大，讲解员少说话，机器自己会讲。易传诚给的建议是先定出口动线，再定机器。
违法成本这类展项，拼到最后不是界面，是人愿不愿意停下来。清单让人带走，区间让人相信，按键让人用力，三件事凑齐，一台机器才算把话说完了。开馆两年，那台机器换了两次键帽，屏幕版换了三根触摸线。到头来最耐用的，还是那几个被按得发亮的键，正好也是最想让人记住的几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