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17日，国际学术期刊《科学·进展》刊出了日本理化学研究所牵头完成的一项研究。
研究团队调取了生物银行日本项目中3256名日本人的全基因组测序数据，样本覆盖了从北海道到冲绳的多个地区。
分析下来的结果并不复杂，现代日本人的基因里能清楚分出三种祖先成分。
一种来自在列岛上生活了上万年的绳文人，一种和东北亚人群关系密切，还有一种和东亚大陆人群高度接近。
这份成果出来以后，日本网络上又有人把徐福东渡的旧话题拿出来讨论，可越讨论越发现，这个流传了一千多年的说法在基因数据面前很难站住脚。
DNA检测把日本祖先的来路摆得清清楚楚，日本人并非徐福后代，这一点已经没有多少争议。
那些长年把徐福当成先祖、甚至把他和神武天皇画上等号的说法，这回算是被科学数据彻底击穿了，不少日本人确实破防了。
徐福在中国历史上确有其人，这一点不用怀疑。
《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始皇二十八年，也就是公元前219年，齐人徐市上书，说海上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秦始皇便派他带着童男童女数千人出海寻找仙人。
《史记·淮南衡山列传》里还留下一句话，说徐福"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
意思是他找到一片平坦开阔、水草丰美的地方，在那里自立为王，再没回来。
问题在于，司马迁没写这片"平原广泽"究竟在哪儿，全书也找不到"日本"两个字。
徐福和日本被连在一起，要等到一千多年以后。
五代后周时期，僧人义楚在公元954年前后编成《义楚六帖》，书中提到徐福最终到了日本，还说日本人的后代自称是秦人。
这本书后来传入日本，经过不断附会和演绎，到了江户时代，徐福的故事已经在日本各地落地生根。
和歌山县新宫市建有徐福公园和徐福墓，佐贺县一带也流传着徐福登陆的说法，不少地方把他奉为传授农耕、医药和捕鱼技术的人物。
还有一些日本学者写文章考证，认为徐福就是神武天皇，讲得头头是道。
不过故事讲得再完整，依据也只是一部僧人笔记加上后人的层层加工。
一个民族的祖先究竟是谁，最终还得看地下的人骨和人骨里留存的遗传信息。
日本学界对本国人群来源的研究，其实起步很早。
2012年11月1日，日本国立遗传学研究所的斋藤成也、东京大学的德永胜士等人在《人类遗传学杂志》上发表成果，他们比对了阿伊努人、本土日本人和琉球人的大量遗传标记。
结果证实了德国医生贝尔茨在1911年提出的看法，阿伊努人和琉球人在遗传上彼此接近，保留了较多绳文人的成分，而本土日本人则和朝鲜半岛人群的遗传距离更近。
这个结论放在当时已经很说明问题，日本列岛上的人群并不是单一来源。
到了2019年5月13日，日本国立科学博物馆等机构公布了另一项进展。
研究人员从北海道礼文岛船泊遗址出土的一名绳文女性的牙齿中提取DNA，得到了精度接近现代人的完整基因组，这名女性生活在距今3500年到3800年之间。
据新华社当时的报道，研究小组推断绳文人的祖先大约在3.8万年至1.8万年前从亚洲大陆来到日本列岛。
换句话讲，早在徐福出海之前一万多年，日本列岛上就已经有人群在繁衍生息了。
真正把日本人来源讲成"三方起源"的，是2021年9月17日发表在《科学·进展》上的一篇论文。
这项研究由爱尔兰都柏林圣三一学院和日本金泽大学等机构合作完成，团队对12具日本古人骨做了基因组测序，时间跨度从绳文时代一直到古坟时代。
他们发现，绳文时代的狩猎采集人群在列岛上相对封闭地生活了很长时间。
弥生时代，一批带有东北亚遗传特征的人群渡海而来，带来了水稻种植，并和本地绳文人逐步融合。
到了古坟时代，又有一批与东亚大陆人群关系密切的移民大量迁入，他们的遗传成分在现代日本人身上占了相当大的比重。
现代日本人的基因结构，正是在这三批人群的混合中慢慢定型的。
2024年4月17日理化学研究所的那项研究，相当于用三千多名现代日本人的数据，把古人骨研究得出的这套框架重新验证了一遍。
研究还发现，冲绳人群中的绳文成分明显偏高，近畿一带人群中的东亚大陆成分更多，东北地区人群则更多带有东北亚成分。
另外，团队在日本人基因组里还找到了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留下的少量遗传片段。
这么多研究摆在一起，再回头看徐福东渡，就很难对得上了。
弥生时代的渡海人群持续迁入了好几百年，不是哪一年突然出现的一支船队，其遗传特征也和东北亚人群更接近。
古坟时代的大规模移民，更是从公元3世纪中期一直延续到7世纪前后，时间上和公元前219年那次出海相距甚远。
就算按《史记》的说法，徐福带去了数千名童男童女，放到当时已有大量人口的日本列岛上，也不足以改变整个人群的基因构成。
这些年各项DNA检测都没有找到任何能指向徐福船队的特定遗传痕迹，日本祖先的形成是几万年里多批人群反复迁徙融合的结果，并非某一个人的后代。
日本人并非徐福后代，并不等于中日之间没有深厚渊源。
古坟时代迁入日本的大陆移民中，就有来自中国的人群，日本史书里称他们为"渡来人"。
这些人把汉字、儒家经典、佛教、冶铁、纺织和土木技术带到了列岛，对日本社会的发展起到了关键作用。
后来日本又多次派出遣隋使、遣唐使，系统学习中国的典章制度。
奈良的平城京、京都的平安京，城市布局都参照了唐朝长安城，日本的律令制度也以唐律为蓝本。
直到今天，日文里依旧保留着大量汉字，很多词语的读音还能听出古代汉语的影子。
这些都是有史料、有实物可以对照的文化传承，和血统上是不是某人的后代，属于两件不同的事情。
徐福这个人真实存在，他率船队出海也有史书为证，至于最后落脚何处，至今没有考古发掘和基因检测能够给出确凿答案。
日本各地的徐福墓、徐福祠，记录的是一段从古代中国传过去、又在当地生长了上千年的民间故事。
日本人的祖先从哪里来，DNA检测已经交出了答卷，绳文人、弥生时代的东北亚移民和古坟时代的东亚大陆移民，共同构成了今天日本人的血脉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