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10月21日，中办、国办对外发布《关于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意见》。意见从创新资源统筹、市场环境营造、融合空间拓展等方面作出部署，为推动产学研融通创新提供制度保障。在同济大学国家创新发展研究院副院长石建勋教授看来，产业创新不只是生产技术的迭代更新，更是发展方式的系统重构。以下是他在同济大学的演讲。
伴随着人工智能、量子科技等前沿技术的商用落地，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革命进入加速演进阶段；大国博弈的重心向科技、产业等众多领域蔓延深化；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在高端制造与关键环节面临系统重构……这些都对我国产业体系创新发展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产业创新是创新驱动发展的关键载体，有利于加快传统产业转型升级、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与自主可控能力，提高全要素生产率，培育经济增长新动能。产业创新也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核心支撑，通过推动产业向全球价值链高端跃升，进一步夯实国家产业安全基础，增强国家核心竞争力。“十五五”时期在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进程中具有承前启后的重要地位，是夯实基础、全面发力的关键时期。深刻理解和把握产业创新的内涵与实践要求，推动产业向智能化、绿色化和融合化转型发展，加快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实现产业体系整体跃升，具有重要的理论和现实意义。
产业创新的基本内涵和实践要求
梳理关于产业创新发展的相关研究，我们可以做个简单定义：产业创新是指由企业、高校、科研机构、政府、用户等多元主体，技术、知识、人才、资金、数据等各类要素和特定制度环境，在紧密互动与协同共生中，演化发展的产业聚合性变革和体系化跃升，是以提升整个产业体系的创新能力、竞争力和可持续发展能力为根本目标，对产业内的技术、产品、服务、流程、组织、市场、环境等多要素进行协同性、全局性的重构与持续改造，旨在促进产业体系实现系统性、协同性、根本性的飞跃和提升。由此可见，产业创新是一个复杂而庞大的系统工程，不仅关乎经济质量、效益、效率和增长，更直接关系到国家的产业安全、技术主权、国际影响力和综合竞争力。
产业创新的实践要求，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一是需求牵引产业创新的实践要求。需求是决定产业生存和创新发展的基本条件和底层逻辑。任何新产业的诞生或旧产业的衰落都是需求的产物，任何产业的产生和演进都源自社会需求的牵引，因而市场需求是产业创新的驱动力。
“十五五”时期，随着居民收入水平提高和消费需求质量升级，用户对产品品质、性能、体验的要求越来越高，对绿色、智能、健康的产品和服务需求将呈现爆发式增长，新能源汽车、节能家电、智能家居、智能穿戴设备等产品市场需求旺盛，将成为消费市场新的增长点。随着数字经济加速发展，对大数据、云计算、工业互联网等数字化服务的需求持续增加，有力地推动数字网络消费新业态的发展。此外，国家安全和发展战略需求牵引也是产业创新的重要动力。发展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成为提升国家综合实力和竞争力的重大战略，将有力推动企业、高校、科研院所等加快科技创新，为产业创新赋能。
二是市场竞争倒逼产业创新的实践要求。当企业发现单纯依靠规模扩张或降价促销已无法维持利润时，就会加大研发投入，通过开发新产品、应用新技术等寻求新的利润增长点。技术的迅猛发展使得产业创新不断突破原有边界，向相关产业延伸，实现产业跨界整合。
数字网络时代的现代产业创新突破原有商业模式，呈现平台化或生态圈化的产业创新发展态势。平台型企业通过“互联网+”“人工智能+”等业态创新，将技术能力拓展到全产业链，或者通过数字化手段连接更多用户，可以快速切入相关产业，形成全产业链渗透的无边界平台型产业生态圈。“你追我赶”的良性竞争能够倒逼企业不断创新求变，以保持竞争优势。
产业创新须与科技创新深度融合
产业创新不只是生产技术的迭代更新，更是发展方式的系统重构。当下我们讲产业创新，不能就产业谈产业，必须将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是推动产业创新的发动机。新发明、新技术不仅能够大幅度提升产业生产效率和质量，也会创造具有新技术和新用途的新产品、新服务、新业态、新商业模式。以新供给创造新需求，是科技创新推动产业创新的供给创造逻辑。
科技创新能够为产业创新提供持续稳定的新动能和技术支撑，而产业创新又能为科技创新开辟广阔的应用场景和市场空间，两者相互促进、良性互动。科技创新对产业创新的支撑和推动作用，并非单一主体的线性行为，而是企业、科研机构、中介机构、市场用户和产业链上下游等多元主体之间的组织协同创新、相互牵引的结果。
一方面，科技创新推动传统行业转型升级，数字化、智能化、绿色化技术广泛应用于制造业、农业、物流、能源等传统行业，能够加快传统制造业技术改造和设备更新，实现效率和模式的根本转变，提高传统产业的技术水平和效益。另一方面，通过科技革命打造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是产业创新在技术维度的价值实现，也是开辟全新产业赛道，实现产业基础高级化、价值链高端化，抢占竞争先机的重要路径。在全球产业链价值链重构与国际规制竞争中，掌握前沿技术的国家不仅能够占据价值链高端，而且能够在国际标准、数据治理、技术安全、市场准入等方面获得更大的话语权，从而在全球产业竞争中处于主导地位。
需要指出的是，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不能仅仅依靠市场主体基于市场机制的自发互动，还需要有一套被共同认可和遵守的“游戏规则”和动态治理协调机制，从而保障产业创新主体的合法权益、降低创新风险、破除市场壁垒、激发创新活力。在这方面，政府可以发挥积极作用。政府通过建立健全保护创新成果和知识产权的法律法规，让创新者敢创新、有保障，为产业创新提供信任与安全保障；通过反垄断规制和严格执法等维护市场竞争秩序，有效整治“内卷式”竞争，让创新的动力永不停歇。此外，由于产业创新活动本身具有跨领域、跨部门、跨区域的特点，因此政府需要建立强有力的统筹机制和跨部门跨区域的政策协调机制，从而在产业治理中形成合力，共同促进产业创新发展。
实现产业创新的重点路径
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实现产业创新，可以从以下几方面重点发力：
（一）以扩大内需为战略基点，强化产业创新的高端需求牵引
当前，民生需求正在从“有没有”的生存型、物质型向“好不好”的发展型、品质型跃迁。需求结构的迭代升级，不仅为保障和改善民生明确了方向，也为产业创新发展指明了方向，为产业整体跃升开辟了广阔空间。
一是以需求结构的动态升级为导向，精准锚定人民群众在生命健康、精神富足、环境宜居、社会公平、安全保障等方面的物质需求和价值诉求，推动产业创新从“满足基本”到“优质高端”的整体跃升。
二是把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更好结合起来，通过超大规模市场驱动的“应用导向型”需求牵引，让市场真实、具体、海量的需求成为产业创新发展的“风向标”。
三是进一步优化需求侧管理。通过减税降费、消费补贴、消费信贷、重大示范工程、保险补偿等政策工具，刺激消费扩大内需。同时，要加快标准与规则制定、应用场景构建和拓展，为新技术、新产品、新模式提供初期的市场支撑和制度支撑，有效降低产业创新市场化初期的成本和风险。
（二）以高水平科技自强自立，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
以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推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核心在于打通从科学发现到技术突破再到产业落地的“梗阻”，构建“科研选题来自产业瓶颈、技术突破赋能产业升级”的正向循环体系。
一是统筹国家战略科技力量建设，加强原始创新和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加强基础研究战略性、前瞻性、体系化布局，提高基础研究投入比重，加大对基础研究的财政投入力度，引导高校、科研机构和企业增加基础研究经费。强化科技基础条件自主保障，支持高校和科研机构建设一批基础研究创新平台。
二是充分发挥企业科技创新主体作用，大力推动创新资源向企业集聚。要强化企业主导的产学研融合机制，支持和鼓励企业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整合上下游的创新资源，更多承担国家科技攻关任务，促进产业链上下游大中小企业的融合与协同创新。加快培育壮大科技领军企业，支持高新技术企业和科技型中小企业发展。
三是推进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人才链深度融合发展，加快科技成果高效转化应用。建立健全科技成果评价体系，提高科技成果评价的科学性和公正性。同时，完善科技成果转化的激励机制，提高科研人员成果转化收益比例，有效激发科研人员开展成果转化的积极性。完善金融支持科技创新体系，大力发展耐心资本，鼓励和引导长期资本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投“卡脖子”技术瓶颈。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为产业创新发展提供基础性战略支撑。
（三）以国家发展战略为引领，分类梯度推进产业创新
加快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需要强化顶层设计和国家发展战略引领，按照不同产业类型分类施策、梯次推进、协同共进、形成合力。
第一，传统产业要强基固本、赋能升级、提质增效。利用人工智能、工业互联网、应用数字孪生技术等，构建数据驱动的柔性制造体系，应对市场个性化需求，实现从“经验驱动”到“数据驱动”的转变。利用绿色低碳技术和新能源，推动传统产业向“低消耗、低排放、高效益”转型升级，实现全生命周期的绿色可持续发展。打破行业边界催生新业态，实现不同类型产业融合化发展。推动制造业与服务业融合，提升产业链协同效率，实现产业链上下游融合。
第二，战略性新兴产业要做大做强做优。推动数字和人工智能技术向战略性新兴产业各领域、各环节广泛渗透，催生大量新模式、新业态和应用新场景，加快提升产业价值链水平。根据产业不同发展阶段，突出产业发展重点，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深入推进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发展。紧扣“碳达峰碳中和”目标，加快构建科技含量高、资源消耗低、污染排放少的战略性新兴产业结构和生产方式，促进绿色生产力水平提升。推动战略性新兴产业各领域之间、战略性新兴产业与传统产业之间的深度融合发展。
第三，未来产业要进行前瞻布局、长周期孵育。未来产业创新发展的关键，在于构建一个能包容不确定性、激励探索，高效将科学发现转化为技术应用和未来市场的产业生态体系。把握全球科技创新和产业发展趋势，重点培育未来能源、具身智能、量子技术、脑机接口、6G等未来产业发展，从强化技术供给、打造标志性产品和应用场景、发展壮大产业主体、依托龙头企业培育未来产业链、优化产业支撑体系等方面进行体系化布局。
（四）提升治理能力和水平，优化产业创新生态
良好的制度环境和治理水平能够为产业创新提供坚实保障。一方面，要完善制度供给，持续优化营商环境，激发产业创新活力。坚持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相结合，形成既“放得活”又“管得好”的经济秩序。要加快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完善产权保护、市场准入、信息披露、社会信用、兼并重组、市场退出等制度，消除要素获取和流动等方面壁垒，规范地方政府经济促进行为。同时，强化反垄断和反不正当竞争执法，打击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业垄断联盟以及各类不正当竞争行为。加快完善知识产权保护制度，加大侵权惩罚性赔偿力度，健全知识产权评估、交易和维权机制，让创新者的合法权益得到保障。
另一方面，完善产业创新的政策支持体系。加强顶层设计，根据国家发展战略和全球产业链重构的挑战，明确产业创新发展的中长期目标，制定综合性产业创新政策框架，加快建立健全国家层面和地方层面的政策协调机制，确保各项政策在目标导向、实施路径等方面保持一致。加强对产业创新发展规划与政策促进的统筹协调，有效增强政策的针对性和精准性。进一步优化产业政策设计，加快推进产业政策由差异化、选择性向普惠化、功能性转变。积极探索建立具有长期性和稳定性的财税金融扶持政策体系，为产业创新提供持续稳定的金融支撑。
【思想者小传】
石建勋，同济大学长聘特聘教授，同济大学国家创新发展研究院副院长、首席专家，同济大学马克思主义研究院研究员。上海市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员，上海市世界经济学会副会长。（作者照片由本人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