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北京人艺先锋版《哈姆雷特》,很容易产生一种奇妙的错位感:明明是家喻户晓的莎翁悲剧,舞台上却没有阴森的宫廷,没有金碧辉煌的王座,甚至没有一顶像样的王冠。黑色管道纵横的工业空间里,滑板、蹦床、电吉他散落其中,四个青年演员穿着工装,像一支刚刚组建的朋克乐队,准备开始一场跨越时空的演练。
由杨佳音执导,魏嘉诚、张晔子、王俊淇、方洋飞四位青年演员主演的这一版《哈姆雷特》,最大的亮点便是自觉的游戏感。演出并不致力于复刻古典名场面,复仇的故事不再按照传统方式展开,严肃与破壁交替,莎士比亚突然有了年轻人的语气。
但这个作品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只是把古典名著演得活泼、时髦,让年轻观众觉得好玩。哈姆雷特是世界戏剧史上被反复诠释、评论的人物,传统舞台赋予他的悲剧光环,也在无形中拉开了他与普通观众间的距离。先锋版试图做的,正是打破这种隔阂:当一个早已被经典框定的人,以一种更轻松、更贴近当代生活的方式出现在眼前,人们是否能对他产生新的理解?

北京人艺先锋版《哈姆雷特》剧照 王凯 摄
整场演出中那些层出不穷的“梗”,可不是仅仅为了制造笑点。譬如原著中哈姆雷特安排的戏中戏,被替换成了《狮子王》的片段——《狮子王》的故事原型本就脱胎于《哈姆雷特》,于是哈姆雷特在看戏中戏,我们在看哈姆雷特看《狮子王》,而《狮子王》本身就是哈姆雷特。当演员唱起“Hakuna Matata”,笑声里顿觉多了一份妙不可言的镜照,那是属于当代剧场与古老文本彼此照应中生成的荒谬与默契。
又譬如决斗一场,哈姆雷特与雷欧提斯甚至拿着光剑对峙,这也不是随手抓来的《星球大战》笑料。卢克·天行者的成长故事,同样涉及宿命、亲缘与父辈阴影。
导演曾提到,舞台上的管道空间受到《忍者神龟》的启发,亦点明了创作趣味:王子被放进下水道般的日常空间,不再高踞宫廷,而像困在逼仄生活里的年轻人。

北京人艺先锋版《哈姆雷特》剧照 王凯 摄
四位演员分饰多角,在不同身份之间来回切换,反而让彼此的命运联系得更加紧密——一个人的行为改变了另一个人的命运,一个人的选择又映照出另一个人的处境。哈姆雷特不再独占舞台中心,其他角色也不只是推动他复仇的工具。每个人都在扮演某种角色,也都在自己的处境里寻找出口。由此,这样的表演方式有了另一层意味:身份可以转换,角色可以扮演,但人必须承担的命运,却不会因此消失。经典的当代化,未必是要叠加多少现代元素,更重要的是改变观众与它相遇的方式。这版《哈姆雷特》通过游戏、互动与解构,打破了固有呈现方式,在保留原著精神困境的同时,也为观众打开了另一条理解的路径。
四百多年前,莎士比亚借丹麦王子的口说出“To be or not to be”(生存还是毁灭),提出了一个关于生命、死亡、行动与责任的沉重问题。在传统解读中,哈姆雷特的悲剧与行动的延宕密切相关:他想得太多,做得太慢,在道德伦理与现实复仇之间陷入了深刻的哲学瘫痪。

北京人艺先锋版《哈姆雷特》剧照 王凯 摄
而在这一版的演绎中,哈姆雷特的“延宕”有了更贴近当代的解释:他迷茫、反复无常,甚至带着一丝“精神状态极其稳定地发疯”的荒诞感。他想要反抗既有秩序,却发现自己无法置身其外;渴望作出清醒的决定,却在相互矛盾的价值判断中迟迟无法行动;期待真诚的情感,又不得不面对人与人之间的猜疑和算计。他不是一个提供标准答案的成功学偶像,而是一个始终坚持追问的求索者。
这样的哈姆雷特,极易让人联想到现代人在职场、情感与自我认同中频繁遭遇的“既要又要、既不能又不得不”。他的处境或许无法简单套用当下的“精神内耗”,却切切实实让这个古老的悲剧灵魂与我们的现实生活发生了联系。
当然,把古典悲剧转化为现在人的精神画像,也有其风险。作为一部由小剧场孵化而生的实验作品,先锋版《哈姆雷特》展现了青年创作者的真诚与试错勇气,但也坦露出了先锋戏剧常见的痛点与边界:场景与身份切换过快,笑点过密,人物的痛苦就可能被消解成一个个轻巧的段落。观众看到了形式的机敏,却未必有机会深入人物的内心。

北京人艺先锋版《哈姆雷特》剧照 王凯 摄
毕竟,哈姆雷特的困境不是一个可以随时退出的游戏。将他的痛苦直接归结为当代人的情绪困扰,也可能会把复杂的伦理抉择,以及对死亡、背叛与责任的思考过于简化。
尤其对于《哈姆雷特》这样的作品,调侃与戏仿越是灵活,越需要有某种力量把它重新拉回悲剧的深处。
但换个角度看,先锋版的轻量化却也正是青年创作者的一次有意冒险。他们没有试图为经典建立一套不容置疑的解释,而是尝试以自己的方式与古老文本对话——表达未必处处圆熟,却构成了作品独特的剧场经验。那个嘶吼、挣扎、弹着吉他唱着自己困惑的哈姆雷特,不是别人,就是“我们每一个人”。
而这也引出了一个更值得追问的问题:在一个崇高感被稀释、宏大叙事随时可能被消解为网络梗的时代,人们为什么还需要这个四百年前的悲剧王子?

北京人艺先锋版《哈姆雷特》剧照 王凯 摄
所谓“千人千哈”,人们对哈姆雷特的想象,往往也暴露了自己所处的时代。有人看见背负家族命运的复仇者,有人看见敏感而孤独的思想者,也有人看见一个无法适应现实规则的年轻人。不同的舞台表达,更是在不断改变我们理解他的角度。
北京人艺先锋版《哈姆雷特》的可贵之处,在于承认经典仍有重新理解的空间。它以游戏感打开入口,以角色切换打破固定视角,也通过观众互动消解文本的疏离感。但当所有的戏谑与玩味落幕,那句“生存还是毁灭”依然像一根刺,扎在剧场的空气里。
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意义感不断受到挑战的时代,我们以为自己早已不需要莎翁悲剧,但其实我们比任何时代都需要哈姆雷特。只要我们还在试图确认“我是谁”“我该如何存在”,他的提问就依然与我们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