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怀旧与镜像:香港电影如何表演上海(传奇3怀旧) szthrk.cn

(来源:上观新闻)

香港导演镜头里的上海,从来不是地理意义上的上海,而是一种被反复排演、被身体兑现的文化姿态。演员的表演关乎一门身体的艺术,步态、站姿、眼神、气息、旗袍下的转身、台词里拖长的一声沪语,全部依托身体显现。此处,将镜头中的上海界定为一种“上海性"的具身表演——它经由演员的身体、声音与面孔生成,又反过来被城市记忆与身份焦虑所塑造。

明星研究把明星面孔视为文化意义的承载物,身体研究则把身体看作人感知与介入世界的原初媒介。港产影像中的上海性,可归纳出三种表演机制:传奇化的表演、怀旧化的表演、镜像化的表演,分别对应上海在不同香港导演镜头中的景观呈现,上海既是供传奇上演的布景,亦是被怀恋的旧梦,还是自我观照的镜像。

传奇化的表演中,上海是纸醉金迷的欲望空间,被处理成一片可被武力征服的江湖,“权势之巅"由此成为可争夺、可僭越的高地。代表影片有《新上海滩》《马永贞》《功夫》《大上海1937》《大上海》等。表演呈现出夸张、外放、舞台感浓的类型化质地。《新上海滩》中张国荣、刘德华饰演的江湖男儿,《马永贞》中金城武、元华饰演的山东汉子,《功夫》中周星驰、林子聪饰演的底层混混,《大上海1937》中徐小健、董志华饰演的能人志士,《大上海》中周润发、洪金宝饰演的一代枭雄,都是凭借一腔雄心和永不服输的拼劲,在“冒险家的乐园"中浮沉起落。《72家房客》和《72家租客》的故事虽然发生在香港,但是均刻画了泼辣大胆、敢同“包租婆"相抗衡的“上海婆"的形象,同样展现出对生存权利和空间权力的争夺。

怀旧化的表演中,上海是被凝视、被怀恋的旧梦,始终蒙着“记忆滤镜"。代表影片有《花样年华》《上海之夜》《半生缘》《红玫瑰与白玫瑰》等。表演呈现出内敛而诗意的形态,配合影片的视听调性,构成一种恋物癖式的、意在言外的美学。

《花样年华》中梁朝伟的性感魅力,主要靠广告海报般的静态造型与细节质感彰显:默然孑立、招牌式深邃眼神、若有所思的浅笑,大量“呆照特写与降格播放,镜头中他的发丝、眼神、烟圈、投影、身姿,折射幽微情愫。张曼玉旗袍走秀般的仪态与“怀旧性”的身份表演合流。来自上海的女演员潘迪华早在《阿飞正传》《海上花》的表演中把自身变成了“海派风情”的标识,她把三十年代上海女性精明、热情而自有分寸的特质演得恰到好处。她自述,旧时上海女人“约束好多”,却在约束与礼教中“培养出一份独特气质”。她正面露脸不多,却以声调、口音、语气支撑起全片带有上海情调的居家氛围,成就风格。《半生缘》改编自张爱玲的同名小说,吴倩莲、黎明、黄磊、吴辰君、王志文等两岸三地的演员,为影片整体的表演风格奠定了温柔、敦厚的含蓄气质。梅艳芳和葛优则在相对风格化的塑造中,尽显原著小说作者笔下人物的锋利和诡谲。《上海之夜》中,乱世中小人物的悲欢离合被蒙上了一层“笑中带泪”的喜剧滤镜,影片营造了文艺青春片的氛围,张艾嘉、钟镇涛、叶倩文等演员那种洒脱与性情的“港式"表演,也携带了某种怅惘的况味。

镜像化的表演中,上海与香港“两两相望",互为镜鉴。代表影片有《长恨歌》《阮玲玉》《姨妈的后现代生活》。镜像化的表演落在身份的建构与互文上,不再只承载单一的人物塑造功能,而是成为文化融合与对话的样本。

《长恨歌》让郑秀文、梁家辉、吴彦祖、郑希怡等香港演员演绎民国时期上海市井人物,港星的面孔、气质与口音,在影片中同“上海人"的身份持续协商。其中有协调之处,也有美学“硬块"。《阮玲玉》作为展现上世纪三十年代初上海影坛旧闻的传记片,不断地让主演张曼玉、梁家辉、刘嘉玲、吴启华以九十年代香港演员的“真身"出现在镜头前接受采访,提醒观众剧中角色被建构的真相。关于阮玲玉、黎莉莉、陈燕燕等旧上海女明星的职业议题,同样加诸了影片主创们的身上。历史的存在方式因为具备了多重入口,与当下和未来形成局部共振。周润发在《姨妈的后现代生活》中饰演了一个外貌颓废、故作风流的上海“拆白党",他的表演节奏与现实拉开距离,形成一种“造梦"式的效果,以蒙蔽寂寞已久的“姨妈",也调和了他作为香港演员如何饰演一个内地底层骗子的问题。

(厉震林,上海戏剧学院学术委员会副主任,电影学院二级教授;罗馨儿,博士后,上海戏剧学院电影学院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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