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的午后，香港中环一间略显狭小的婚姻登记处，方平在结婚证书上签下名字，笔尖滞留在纸面，他抬眼望向身旁的鲍起静。 她身着一袭素雅的淡蓝色旗袍，没有铺张热烈的宴席，没有满室鲜花，到场的亲朋好友也难以填满两排椅子。 前排，鲍方的脸色阴沉得仿佛可以拧出水来。这位鲍起静的父亲，是香港左派电影阵营里出了名的硬汉，曾出演过《屈原》，执导过《屈原》，一生信奉马列主义，甚至给女儿选的启蒙读物都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此刻凝视着女婿方平，脑海中浮现出的只有一句话：这个男人风流成性，我的女儿要吃亏了。 后排，几个与电影圈旧相识的同事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眼神里也带着同样的疑虑，这般恩爱，又能维持多久呢？ 仪式匆匆结束，方平紧紧攥住鲍起静的手。那一刻，鲍起静回忆说，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求轰轰烈烈，只愿珍惜这份缘分。 没人知道，握紧她手的男人，十多年后会被香港的娱记冠以“好男人典范”的称号。 更没人知道，这位在婚礼上受尽冷眼的男儿，究竟做了些什么，让那些当年翘首以盼，等着看笑话的人，最终一个个无奈地闭上了嘴。 01 那年，花心小生初遇
方平第一次见到鲍起静，是在长城电影公司演员训练班的教室里。那是1968年左右，鲍起静年方十九岁，高中毕业，正满怀憧憬地考入长城、凤凰、新联三家左派电影公司联合举办的“长凤新”演员训练班。她出身电影世家，父亲鲍方在长城拿到每月四千港币的月薪，秉持着为电影事业贡献力量的信念，而不是追求巨额财富。训练班的第一堂课并非表演技巧，而是将一群年轻人送去了荃湾纱厂，在那里体验了三个月的女工生活。鲍起静至今还记得，为了将沉重的纱布顶上机器，她不得不利用膝盖来辅助。 方平也恰巧在那个班级里。他比鲍起静小两岁，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又带着一股不太安分的活力。班里的女生们私下里议论纷纷，说方平即使将来不当明星，仅仅凭借这张脸，也能在电影圈里混得风生水起。 起初，鲍起静并不把方平放在眼里。两人在训练班毕业后一同进入长城，接连合作了多部戏，戏里总是扮演兄妹关系。方平称呼她“鲍姐”，她称呼方平“细佬”，彼此的界限划分得清清楚楚。 然而，方平这个人，总是忍不住口无遮拦。每交一个女朋友，都要跑到鲍起静面前炫耀一番，就像个孩子拿着新玩具炫耀给别人看。鲍起静后来在采访中半开玩笑地说，方平十年间起码有过上百名女友。这句话当然是夸张，但其中也蕴含着一丝真相，方平年轻时的确深受女孩子喜爱。 鲍起静则不同。她自幼在左派电影人的圈子里长大，父亲鲍方教导她规矩、分寸以及为人处世的稳重。她在片场从未迟到，台词一字不差，收工后便回家，就连街头巷尾的茶餐厅都很少光顾。在鲍方的价值观体系里，像方平这样到处留情的男人，属于“不可靠”的范畴。 但感情之事，从来就不受评价体系的控制。 1979年，长城电影公司投资拍摄了一部武侠片《白发魔女传》，鲍起静饰演练霓裳，方平饰演卓一航。戏里练霓裳和卓一航演绎了一段生死相依的爱情，戏外两人朝夕相处，方平注视着鲍起静的目光渐渐发生了变化。他不再叫她“鲍姐”，收工后也不急着离开，总会坐在片场的角落，等鲍起静卸完妆，再陪她走一段路，坐车回家。 鲍起静的心里，也并非毫无动摇。她深知方平的为人，那些一个个的女朋友，那些炫耀式的报告，她全都看在眼里。可方平在她面前流露出的那种依赖和脆弱，却是旁人难以察觉的。鲍起静后来坦言，她一直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与方平在一起，反而感到安心踏实。
方平的表白，并没有铺天盖地的盛况。据当时的新闻报道，两人在《白发魔女传》拍摄期间便正式走到了一起，没有鲜花，没有戒指，只有方平在收工后对鲍起静说了一句简单的话：“我们在一起吧。” 消息传到鲍方耳朵里，这位老戏骨差点拍案而起。他对着身边的亲友说道，方平这个男人，感情方面总是模棱两可，女儿跟他在一起，恐怕要吃亏了。鲍起静的母亲也表达了担忧，身边的同事也更加直白，暗指鲍起静在看走眼。 鲍起静却充耳不闻，于1982年，她和方平在婚姻登记处签署了结婚证书。 02 她赌了一口气 婚礼的冷清，鲍起静并非没有察觉。然而，真正艰难的日子，是在签字之后才正式开始。 1980年前后，长城电影公司的体制已经发生了变化。七十年代末，左派电影机构的制片规模逐渐缩减，演员的出路也越来越狭窄。方平和鲍起静结婚前后，两人共同离开了长城。 方平转而投身幕后，学习如何做制片，如何导演，收入变得不稳定，有时甚至数月都没有一笔收入。而鲍起静做出了一个让圈内人难以置信的决定，她放弃了电影公司花旦的位置，转投丽的电视，从一个扮演绿叶角色的配角重新开始。 在当时的香港影圈，一个当红花旦去电视台演龙套，无疑是一种降格。有人在背后议论纷纷，说鲍起静在长城可是女一号，嫁了个方平，连戏都不会挑了。鲍起静选择不回应这些流言蜚语。她需要一份稳定的月薪，一份能让她在收工后回家做饭的工作。丽的电视给予她的角色大多是主妇、母亲、街坊，戏份并不多，但时间是固定的。
方平那边也同样不轻松。他做制片，需要奔波于内地，需要与投资方洽谈，还需要关注剧组的大小事务。他身上的潮州男人固执的性格，也丝毫没有改变。鲍起静在一次采访中提及，方平是个大男人，每天都要她亲自斟茶，饭后水果还要切得正好他才吃。她笑着说出这些话，但听的人却能感受到，一位从小被父亲呵护备至的女孩，嫁人后要照顾一个脾气不小的丈夫，日子远没有“恩爱”两个字那么简单。 女儿出生后，家庭的重担更是加重了。鲍起静怀第二胎时，正赶上经济最为萧条的时期，她和方平商量之后，忍痛放弃了那个孩子。这件事她很少主动提起，偶尔说到，也只是说：“每个当妈妈的都特别辛苦，付出的特别多。” 当年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看到的恰恰就是这样一副局面：丈夫脾气暴躁，妻子从花旦跌落到甘草，一家三口挤在租来的狭小房子里，就连积蓄都所剩无几。他们断言，他们最多撑不过三年。 方平的变化，是从女儿会叫“爸爸”的那一天开始。那个曾经花花公子般的人物，收工后不再到处闲逛，而是回家抱着女儿不肯松手。鲍起静要去电视台开工，只要有空，方平就留在家里看孩子。他不太会做饭，但修理家用电器却有一手好工，家里任何东西坏了，到了他手里总能修补好。 更重要的是，方平从未限制过鲍起静的自由。鲍起静说，方平虽然是个大男人，却从未强迫她成为家庭主妇，反而经常鼓励她，担心她变得过于安逸，放松对自己的要求。这些话听起来刺耳，但鲍起静后来明白，方平是在提醒她，你是一个演员，你不能把自己丢了。 方平在幕后也一步一个脚印地站稳了脚跟。从制片做起，逐渐晋升为监制，参与制作了《旺角黑夜》、《理发师》、《我要成名》。他在《无间道》里演过一个小角色甘地，在《富贵黄金屋》里演过李嘉诚，戏份不多，但每个角色都入木三分。 当年那些说他“靠脸吃饭”的人，渐渐地改变了说法。方平这个名字，已经成为了“有担当”的代名词。 03 时间给出的答案
2009年4月19日，香港文化中心大剧院，第28届香港电影金像奖颁奖典礼。 鲍起静身着一袭深色礼服，坐在台下。她凭借《天水围的日与夜》获得了最佳女主角的提名，竞争者包括周迅、大S、林嘉欣。很少有人看好她，一部小成本电影，一位在电视台演了三十年配角的演员，凭什么能获得金像奖影后的殊荣。 吴君如念出“鲍起静”三个字的时候，鲍起静明显愣了一下。她站起身，缓缓走向台阶，眼泪已经湿润了眼眶。她感谢导演许鞍华，感谢剧组的每一位工作人员，感谢到激动之处，几乎忘记了身旁的丈夫方平。 台下的方平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介意。他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台上的妻子，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从1982年到2009年，整整二十七年过去了。当年那个在婚姻登记处受尽冷眼的男人，此刻正坐在金像奖影后的丈夫席位上，身份早已不同于圈内人嘴里的“方平那个好老公”。 鲍起静在台上哽咽着说，她一直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与方平在一起，才感到安心和依靠，真的好喜欢这样的感觉。台下的方平听没听清，但据他后来对朋友说，鲍起静获得奖项，比他自己拍出任何一部卖座电影都高兴。 鲍起静获得奖项后，片约也越来越多。方平并没有阻止她，也没有借着妻子的名气试图往幕前发展。他继续从事制片和导演工作，默默地在幕后发光发热。鲍起静前往内地拍戏，方平则坚守在香港的家中。女儿方之桦长大成人，远赴英国，结婚生子，方平和鲍起静每逢假期便化身为“空中飞人”，带着大包小包的玩具跨洋探亲。 当年那些在婚礼上窃窃私语的人，后来在采访中不得不改变了口风。他们说方平修身养性，说鲍起静有眼光，说这段婚姻是香港娱乐圈的典范。鲍起静听到这些话，只是淡淡一笑。她说自己也不知道维持了这么长时间的感情，只是当时真的爱着他，有缘分就好好珍惜。 方平从未在公开场合发表过冗长的演讲，讲述自己是如何改变的。人们只能从一些零碎的细节中去拼凑：女儿第一次叫他“爸爸”时的惊喜表情，鲍起静去电视台开工时他留在家里的身影，那些被他修补好的家具，还有那些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
1982年婚姻登记处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最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承认自己当年看走了眼。但鲍起静和方平，也不需要任何人来为他们辩护。他们将时光过完，养育了女儿，成就了自己的事业。 时间，最终给出了最完美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