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记忆深处的那一个吻

北京国际电影节的舞台,灯光聚焦在那两个身影上。他们加起来已过百岁,却又仿佛回到了当年,重现了那段在银幕上刻下无数人记忆的经典片段。掌声如雷,热泪盈眶的人比比皆是。而站在舞台中央的张瑜,内心深处在思索着什么,那般专注,那般沉静,仿佛时间从未在她身上留痕。这是一个电影的故事,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一段注定无法复制的爱情,在岁月的长河中,散发着独特的魅力。

1980年七月十二日,江西庐山的山峦依旧云雾缭绕。一家电影院缓缓拉开了《庐山恋》的幕布。谁能想到,这部影片将持续上映数十年,最终打破吉尼斯世界纪录,成为单一电影院连续上映时间最长的电影?如今的辉煌,皆是后来者的追忆。但那年的夏天,对中国人而言,却有着非凡的意义。

那是中国人第一次在银幕上,目睹一位年轻女子主动地送出深情的吻。这一举动,无疑在当时的影坛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这部由上海电影制片厂出品,黄祖模导演的电影,讲述了旅居美国的国民党将军之女周筠,重返故土后与有志青年耿桦相爱的故事。如今看来,剧情或许平淡无奇,缺乏戏剧性的冲突。但回到1980年,那是一个刚刚结束十年封闭的年代,银幕上的情侣连牵手都显得奢侈。爱情这个词汇,本身就是一种大胆的冒险。为了拍摄那段关键的吻,黄祖模导演不得不清空了片场的几乎所有工作人员。即使清场了,演员们依然拘谨,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张瑜和郭凯敏站在那里,静默无声。多年之后,张瑜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坦诚地说道:她早已下定决心要亲吻,但过于紧张,嘴唇难以准确找到位置,只是在郭凯敏的脸颊上轻微蹭了一下,便迅速退开了。郭凯敏完全没有做任何心理准备,双眼惊愕地翻白,脸颊瞬间变得通红。这磕磕绊绊、带着些许狼狈的吻,就这样成为了中国电影史上里程碑式的银幕第一吻。影片上映后,观众的反应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电影院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蜿蜒曲折,几条街都难以容纳。从全国各地涌来的信件,如同雪片般飞来,堆积成了一袋袋麻袋。有人反复观看十余遍,将台词背得滚瓜烂熟;有人细数女主角周筠更换了多少套服装——据报道,共有四十多套,每一套都是从香港带回的时髦货。仅仅是这些服装,在那个年代就足以令人惊叹不已。

这部电影最终吸引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亿级规模的观众。要知道,当时中国的人口才刚刚突破十亿。而这一切的中心,是那个年方二十三岁的美丽女孩——张瑜。1981年,她凭借精湛的演技,同时获得了第4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女主角和第1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女主角奖项。双奖加身,一举成名,此前无人能及。她的海报贴满了大街小巷,走在街头,随时会被人群团团围住。在上海电影制片厂,最耀眼的女演员,毫无疑问,是张瑜。然而,就在她风光无限之际,一位对她未来的人生轨迹产生深远影响的人,悄然而至。

1984年,婚礼如期举行;1990年,离婚的消息不胫而走。这段婚姻的终结,并非源于第三者介入,亦非争吵和金钱纠葛,而是源于一种对人生方向的差异。张建亚,是如何与张瑜相识的?这要追溯到郭凯敏,那个《庐山恋》中被张瑜亲吻,脸红到耳根的男主角。正是他,将张瑜和张建亚介绍给了彼此。彼时的张建亚,刚刚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毕业,是张艺谋、陈凯歌的同学,在行业内尚且籍籍无名,与如日中天的张瑜相比,显得黯淡无光。外界普遍认为,这像是一对典型的强女弱男组合,暗地里议论纷纷。但他们却并不在意,他们用一封封书信,将彼此的感情缓缓铺陈开来。

那个年代还没有手机,拨打长途电话需要排队,爱情的表达,不得不依赖邮票的传递。1984年,两人在北京举行了婚礼,只邀请了关系亲密的朋友和同事,没有铺张浪费的场面。上海电影制片厂的人都认为,这对夫妻会走得长久。然而,仅仅一年之后,裂痕便悄然出现。问题并非出在第三者,亦非争吵,而是源于张瑜一个看似简单的愿望:她想去美国读书,学习电影电视制作。她深知自己是以外貌起家的,但缺乏系统的专业训练,行业内也常常有人暗地里议论。她不希望一辈子只是一个花瓶。

谢飞导演的一句评价,更是坚定她决意:你已经如此出名,谁还会教你?你应该去美国。张建亚坚决反对,他并非不理解,而是明知跨洋分居的结局往往不尽如人意。那个年代,因为一方出国而最终分崩离析的婚姻,已屡见不鲜。但张瑜的性格倔强而坚定,一旦下定决心,无人能够劝阻。最终,张建亚选择了妥协,并承诺会照顾好她的父母。1985年,张瑜独自踏上了飞往美国的飞机。

初到美国的生活,远比她想象的艰难。语言不通,生活费拮据,为了支付学费,她不得不打两份中文家教。生病时只能独自承受,无人能伸出援手。那种孤单无助的感觉,真实而深刻,但她从未公开抱怨,因为她没有取得任何成绩,不忍心让国内的亲友担心。张建亚则留在国内,一边拍摄影片,一边努力积累经验。太平洋将他们分隔两地,只靠书信来维系着彼此的感情,一封信的往返,往往需要一个月的等待。信纸上的文字,从最初的密密麻麻,逐渐变成了寥寥数语。期间,张建亚曾专程飞往美国陪伴她,却发现他们之间已产生了隔阂。他发现自己在美国一无所有,根基在上影厂,人脉在国内,离开这片土地,他的创作便失去了灵感。

语言不通,文化隔阂,即使坐在一起,也越来越沉默。一个人改变了,另一个人也改变了,只是改变的方向不同。他们曾尝试妥协:张瑜希望张建亚来美国,但他断然拒绝;张建亚劝她回国,她犹豫了,最终还是没有行动。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刺耳的摊牌,感情就这样在太平洋两岸的距离中,悄无声息地消磨殆尽。1990年,他们和平地离婚了,六年的婚姻,没有狗血剧情,没有苦涩纠葛,只是两个人的生命轨迹,从那一刻起,彻底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很多人认为,这段婚姻是张建亚的失败,也有人说,是张瑜过于自我。

或许,输赢本身就是一个虚幻的概念,不过是两个不愿退让的人,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分开之后,各自踏上新的征程——用三十年,证明自己的选择并非错误。

离婚,像是松开了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不是解脱,而是清醒。先说张建亚。他重返上海,全身心投入到电影创作中。1992年,《三毛从军记》横空出世,这部影片改编自张乐平的经典漫画,讲述了抗战时期倒霉蛋小兵三毛的故事,充满了黑色幽默,笑点之中又蕴含着对战争的反思。张建亚运用大胆的电影语言,将原作的讽刺意味转化为银幕上一个个令人捧腹大笑却又心生感伤的场面。这部影片后来被许多观众奉为国产漫改电影的巅峰之作。那一年,他荣获金鸡奖杰出导演奖。此后,他越走越宽广,《紧急迫降》里的飞机迫降特效,让全国观众屏住呼吸;《爱情呼叫转移》将徐峥塞进一部手机,票房一路飙升。他淡泊名利,不接受采访,不炒作,只是默默地拍片,一步一个脚印地从新人成长为前辈。2023年到2024年,年过七旬的张建亚,接到了一个特别的邀请——王家卫的《繁花》。戏份不多,但一出场,气场全开。墨镜一戴,仿佛穿越了时光,带回了那个时代的印记,让许多年轻观众第一次认识了这位传奇导演。2026年6月,上海美术馆举办三毛从军八十年纪念放映活动,张建亚亲临现场,与影视专家和张乐平之子一起,分享这部影片背后的创作故事。台下座无虚席,座无虚席。四十多年来,他扎根于电影行业,用时间换来了真正的厚重。

再看张瑜。离婚之后,她没有立刻回到内地。先去台湾,拍摄了几部电视剧,如《李师师传奇》、《红花记》、《纸婚》。她积极学习,不仅仅是演技,更是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制片人,掌握一部电影从筹备到上映的每一个环节。她不满足于仅仅站在镜头前。1995年,她倾注了全部积蓄,投资拍摄了一部名为《太阳有耳》的电影。这笔资金数额巨大,甚至相当于北京一套四合院的价格。她既是制片人,又是主演,导演是严浩。影片完成之后,参加了第46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并最终获得了最佳导演银熊奖,同时斩获国际影评人协会最佳故事片奖。然而,在国内市场,这部电影的票房却惨不忍睹,几乎没有院线愿意排片。她倾注心血的资金,付诸东流。领奖那天晚上,她独自一人坐在柏林的酒店房间里,打开一瓶二锅头,仰头畅饮,然后对身边的助理说了一句:只要子弹打穿了墙壁,光就总能透进来。这句话听起来铿锵有力,但却掩盖了她内心深处的破败。此后的许多年,她继续兼任制片人和主演,推出了《太阳火》、《烟雨红尘》、《危险游戏》、《未列入名册》等一系列作品,口碑不错,但票房却始终不理想,始终在主流院线之外徘徊。2010年,她带着《庐山恋2010》重返大众视野。所有人都以为,凭借三十年的情怀,这部电影一定会大卖。然而,结果却令人失望,无论是口碑还是票房,都未能达到预期。老观众认为这部电影失去了当年的灵气,而年轻观众却对其毫无兴趣。这一次,情怀也无法拯救她。

两条线,并行不悖,各自遵循。一个用四十年的时间证明了稳扎稳打的力量,另一个用三十年的时间证明了不懈的努力并非总是能得到回报。但他们都没有回头。

晚年的两种活法——没有谁输,也没有谁赢。2026年,外界开始热议:张瑜和张建亚,谁过得更好?这个问题从来都不缺答案,也从来没有人给出过真正的答案。先看事实。张建亚拥有幸福的家庭,儿孙绕膝,节假日朋友圈总是充满着亲情和温馨。他参与王家卫的戏,出席行业活动,发表见解,培养新人,在圈子里的话语权越来越重。一个七十多岁的导演,还能被年轻演员追着提问,还能被短视频平台的热情追捧,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2026年4月,他出席上海美术馆三毛从军八十年纪念放映活动,坐在椅子上,精神矍铄,健谈,脸上洋溢着笑容。张瑜的情况,网络上流传着这样的描述:她独自一人居住在上海,没有佣人,阳台上种着薄荷。她孑然一身,没有儿女,拥有丰厚的积蓄,几年前将北京的一套房产卖掉,留给外甥。她曾经说过一句话,等我老了就住酒店,房费里包早餐,多划算。她并非没有牵挂,她资助了甘肃山区的贫困女生,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照片的那天,她反复放大,看着那个女孩的笑脸,说道:这孩子耳朵跟我小时候真像,都是招风耳。

舆论喜欢将两人放在一起比较,然后得出结论:张建亚家庭美满,是赢家;张瑜孤身一人,是失败者。这种逻辑漏洞百出,站不住脚。张瑜的独居,并非是被动的失败,而是主动的选择。她拥有经济基础,不需要依附任何人。离婚之后三十多年,她没有再婚,并非没有机会,而是她不愿意用婚姻来换取一种自己不想要的生存状态。她的精神世界里充满了目标,有想做的事情,有愿意帮助的人,有阳台上的薄荷,有夜深人静时对着黄浦江吼唱《庐山恋》插曲的自由。2026年,有记者问她:当年去美国的决定,后悔过吗?她回答道:即使重来一次,我仍然义无反顾。但她也说了一句:我蛮可怜的。

这两句话,出自同一个女人之口,既坦诚又矛盾,却又和谐统一。人就是这样复杂。选择了道路,就必须承担道路上的代价,但代价并不等同于错误。再看张建亚。他的家庭幸福确实是真的,但这份幸福并非天上掉下来的。他再婚后的妻子,为人低调,几乎从不出现在公众视野,正是这种低调托起了整个家庭的稳定。他陪伴孩子成长,参加家长会,操心柴米油盐,走的是大多数人认可的道路——这条道路充满了烟火气,也伴随着压力,有温暖,也有磨损。几十年在行业深耕,市场在变化,创作模式也在转变,他始终紧跟时代步伐,培养新人,承担项目,一点也不轻松。

稳扎稳打四个字,说起来容易,但背后需要付出无数次的咬牙坚持,在行业低谷里挣扎。两个人走到今天,并非谁对谁错,也并非谁输谁赢。晚年的幸福,从来不是一个有标准答案的题目。有人喜欢热闹喧嚣,孩子跑来跑去,嘈杂也是一种幸福;有人喜欢安静,无需应付人情世故,独身生活,自在惬意,这亦是一种自由。两种生活方式,各有各的付出,也各有各的价值,非要评判高下,本身就是一种偏见。这两个人,他们最近一次出现在同一个城市的同一个活动里,是2026年春天的上海老电影展映。在同一个空间里,三个多小时里,视线却从未交汇过。

没有人主动打招呼,也没有人刻意避让,就像两个普通的业内同行,恰巧赶上了同一场活动。认识他们的人,心里难免会感到一丝触动。不认识他们的人,根本不会多看一眼。这大概就是时间给予的最终答案:没有戏剧性的冲突,没有和解,也没有遗憾,只是各自的生活,各自继续前行。那个吻,以及吻之后的一切,《庐山恋》那家电影院,数十年如一日地放映着这部影片。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那个吻每天都在重现,每天都在落下,每天都在让新的观众屏住呼吸。庐山的雾还是庐山雾,银幕上的周筠依然是二十三岁,耿桦的眼睛还没有翻白,脸颊还没有泛红。

而现实中,那个扮演周筠的女人,已经六十八岁了。她独自居住在上海,阳台上种着薄荷,夜深人静时,偶尔会推开窗户,对着黄浦江哼唱着《庐山恋》的旋律。不是为了谁,只是因为那段旋律深深地烙印在她的骨子里,挥之不去。这是她的一生,无人代笔,她自己书写。而这篇故事,至今仍未画上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