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济南城的雪特别厚。老张头边嗑瓜子边打趣：少华，电视里那个唐僧，是你演的吧？徐少华接过茶杯，笑了笑，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雪花上。那时《西游记》正热播，荧幕上的唐僧已踏入雷音寺，而现实中的他，才刚在女儿国门前驻足。
1988年的节气还带着寒意，剧组却已进入最关键的拍摄阶段。杨洁导演攥着六百万的预算单，背负着六年筹备的疲惫。镜头前那些夸张的表演背后，是无数个深夜的苦撑——六小龄童对着镜子反复调整猴脸妆，马德华的假肚子勒出深红的印痕，连沙僧的每集六十元都像块烧红的铁。直到遇上徐少华，这方值价的生意才出现了褶皱。 他刚来时只有二十出头，戏服整洁得像刚从洗衣店取出。作为山东艺术学院的毕业生，那双清瘦的手似乎天生就该捧着剧本。可当第一任唐僧汪粤因拍电影离开后，这部耗资六百万的奇剧竟出现了一个微妙的转折点。七元的片酬像根刺，扎在徐少华心里。
女儿国的镜头里，潮湿的溶洞和厚重的戏服仿佛在吸食演员的体温。那天朱琳的声音荡开，徐少华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在演戏，而是在找寻某种归属。他裹着棉被撞开杨洁的房门，声音像被冻住的冰棱：我想谈谈片酬。 导演房间的暖气片嗡嗡作响，她看着这个瘦高的年轻人，想起自己颠簸六年的行程。你只化半小时妆，他们每天四个钟头。这话像针扎进徐少华的脊梁。他们谈到了你也是主角，却谈不拢那十元的差距。第二天清晨，他带着行李箱劈腿离开，只留下一句含糊的借口。
回学校进修成了谣言的温床，其实他早该知道，留在荧幕前就是被生活裹挟。那年的春风里，有位戴眼镜的男人斜背着剧本走来，裤脚沾着泥土，衣领缀着雪粒。杨洁望着他身后的影子，突然觉得这副长相应当是观音赐予的。 迟重瑞接过唐僧的袈裟时，连剧务都松了口气。他不像徐少华那样棱角分明，更像是被岁月磨出包浆的古董。剧组里有人说过，这个唐僧看着不舒服，可当他在回头告别那场戏里落泪时，所有人都相信了他。
三个人的命运像三条分叉的溪流。徐少华后来在话剧舞台扎根，汪粤却在镜头前飘过，而迟重瑞的西装口袋里永远装着企业的账本。有人惋惜，有人释然，可谁也说不清这十元钱的分量。 那条取经路上，总有人要为尊严支付代价。当年的剧组成员们，把生活过成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役。就像如今重聚时，他们站在同一个屋檐下，眼神里沉淀着岁月的风霜。那些争执过的剧本页，最终都成了被岁月衬亮的纸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