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6月17日,央视新闻发布了一条消息:在柬埔寨有关部门的支持下,公安部工作组将陈志犯罪集团重要骨干成员刘忍从金边押解回国。刘忍涉嫌参与创立金贝集团,运营网络赌博平台,并在柬埔寨经营电诈园区,同时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暴力犯罪。

四个月后,界面新闻报道了另一则消息:2024年11月,“徽剑”吴恺在广东惠州被数人冒充警察劫持,辗转带至广东河源、江西赣州,遭持续殴打折磨后,被遗弃在赣州定南县一处山上死亡。两条新闻指向的是同一个人。吴恺生前持续公开举报的对象正是刘忍。2024年8月,吴恺首次公开发文指控刘忍涉嫌赌场暴力放贷、运营电诈园区、武装化跨国犯罪等,三个月后,吴恺遇害。

中国政法大学疑难证据问题研究中心主任吴丹红与“徽剑”相识十余年,早年在微博上互相支援,一起做过辟谣和打假。吴丹红是在火车站的出站人流里刷到这条推送的,他反复看了三遍。与吴恺相识多年的老安说,吴恺的父母已过世,长期孑然一身,失联后长期无人知晓,无人为他发声。“现在(刘忍)人回来了,证明他举报的都是真的。”吴丹红在接受采访时也表示,两年前微信群里传出过吴恺“涉嫌敲诈勒索被抓”的消息,朋友们当时有人叹息,有人责怪他“搞自媒体搞昏了头”,没有人起疑。

吴恺对刘忍的公开举报发生在2024年8月。他在公众号文章中指控柬埔寨太子集团骨干、柬埔寨安徽商会会长刘忍涉嫌赌场暴力放贷、殴打致死装修老板、收取商铺保护费、运营电诈园区以及武装化跨国犯罪等多项行为。多家媒体报道指出,这是刘忍首次被公开举报。刘忍方面随后以柬埔寨安徽商会名义发表声明,逐条否认,称相关指控为“恶意造谣、无端污蔑”,并调动本地华文媒体集中刊发。

老安回忆,吴恺遇害前一个多月,刘忍手下人员曾向老安一位在柬埔寨的朋友打听吴恺在国内的住址等信息,但最终还是出现在了一个陌生人的手机里。根据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的二审裁定书,这场劫持的起点在境外加密通讯软件Telegram上。一个代号“少校”的人发布有偿劫持任务,初始赏金30万元,目标明确:劫持一个经常发布涉缅北电诈信息的人,逼问公众号幕后主使,删除文章。

河南民权人赵冰接下了任务,并将赏金提高至100万元。团伙提前掌握了吴恺的住址、照片和车牌号。2024年11月10日下午,吴恺在惠州大亚湾一处停车场打开后备箱取物时,被几名冒充警察的人强行架上一辆白色本田奥德赛。此后他被辗转带至河源、赣州,一路上遭持续殴打逼问,被要求删除公众号文章。11月11日,赵冰在定南县一处山上将吴恺踢晕、拍照发送给“少校”,天黑后用枯草遮盖遗弃。法医鉴定,吴恺因头面部外伤致蛛网膜下腔出血及硬膜下出血死亡。
11月13日中午,遗体被当地村民发现。而在互联网上,另一种叙事几乎同步启动:有人向吴恺的支付宝转入1.1万元,随后“徽剑因敲诈勒索被抓”的说法开始流传。这个说法符合一个自媒体博主“翻车”的常见剧本,以至于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很少有人去追问他的真实下落。
2025年12月29日,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以故意伤害罪判处直接施暴的主犯赵冰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另有十余人分别获刑。一审期间,赵冰通过其母亲李宏芝筹集50万元赔偿给吴炳南,即吴恺父母收养的儿子。受委托人吴正结收到该款项后出具刑事谅解书,但法院认定签署主体不符合刑事诉讼法近亲属范围,且此类针对反诈人士的犯罪社会危害极大,不予从轻。赵冰等人不服,提出上诉。
二审中,赵冰的辩护人提出一系列疑点,但检方认为赵冰在非法拘禁过程中多次实施超出拘禁必要的暴力殴打,尤其在最后山头重击被害人头颈部,直接造成致命颅脑损伤;在察觉被害人昏迷、生命垂危的情况下,仍未采取任何救助措施,反而将被害人遮盖、遗弃于偏僻荒山,断绝获救可能。二审法院对上述疑点不予采纳,维持原判。约两个月前,2026年6月,被吴恺举报的刘忍被押解回国。而发布任务、支付百万酬金的境外上线“少校”,身份至今未披露。
这起案件的恶劣之处在于报复对象和理由。吴恺做的事情是在公众号上持续曝光缅北和柬埔寨的电诈内幕,拥有数十万粉丝。对跨境电诈集团而言,公开举报不是“观点分歧”,而是直接动摇其犯罪产业的根基。此外,犯罪链条的跨境化与专业化也令人担忧。从境外加密软件上下单,到境内人员接单、层层转包、跨省踩点、冒充警察实施劫持,再到辗转多地施加酷刑、遗弃被害人,整个过程显示出明确的预谋和分工。一条来自境外的指令可以在国内完成从策划到执行的完整闭环,这意味着黑产的暴力能力已经不止停留在“境外园区”的想象里。
吴恺早年并不是一个“反诈博主”。公开信息显示,他早年是深圳的一名网络策划人,2010年创办过深圳市徽剑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曾担任南山互联网产业园、深圳徽商俱乐部负责人。2012年曾以“徽剑”为网名在微博爆料,进入公众视野。后来,他的内容重心逐渐转向境外电诈,持续在公众号上曝光柬埔寨、缅北的电诈内幕,积累起数十万关注者。
2024年8月,吴恺把矛头集中对准了刘忍。老安回忆,那段时间“吴恺只曝光刘忍一个人”。这种“具体”,既是举报的力量所在,也让他成为被精确锁定的人。刘忍方面的反应也印证了这次举报的分量。数日后,柬埔寨安徽商会发布声明逐条否认,称相关指控为“恶意造谣、无端污蔑”。
吴丹红告诉媒体,自己两年前也曾在群里相信过那个“敲诈被抓”的说法,“我错怪了他”。他如今愿意出来说话,是为了把一件被掩埋的事实放回它本该在的位置。刘忍被押解回国,是这条链上已经落地的部分。“少校”仍未归案。而“徽剑”吴恺,已经在江西定南县的山上沉默了两年。迟到的正名无法换回一条命,但它至少警醒着活着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