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建明，47岁，2017年从陕西到澳大利亚，在熊猫外卖跑单。九年里他没有回过家，妻子留在国内，两个孩子二十多岁，中风住养老院的父亲每个月护理费4000到5000元人民币。熟人说他“早上六点能碰见，到了半夜，也还见过他来取餐”，奶茶店店员印象里“就没见他休息过”。他笑眯眯地等餐，餐没做好从不催，会说“不急”。
11月6日晚上8点10分，在墨尔本CBD弗雷德里克路，维多利亚女王市场附近，冯建明和另一名34岁的骑手发现一个素不相识的51岁男子正在摆弄他们的自行车，上前对质，冲突发生，对方拔了刀。目击者说，那个男子反复喊“别追我”，然后朝冯建明左胸捅了至少三四刀。冯建明跑进旁边店里，还想着取餐，最后在店里倒下，当场被宣告死亡。
冯建明的妻子徐强在接受采访时说：“他自己跟我说治安不好，他已经在这丢了四五辆车了……后来他就给自己的车装了一个定位。”一个不会英语、从早干到半夜的外卖员，在异国丢了四五辆车之后，选择给下一辆自行车装上定位，然后继续骑它去取餐。11月6日晚上，他看见有人在动那辆装了定位的车，走了过去。
事发前一个小时，骑手群里有人因为丢餐被罚了款。在墨尔本兼职跑外卖的陈先生表示，他经常在群里看到骑手因餐品被偷、被抢或遭骚扰丢失而被罚款，截图一张接一张。华人店主徐先生的说法更直接：餐被偷了或者撒了，骑手全额赔付，“一天白干”。
另一名骑手陆先生讲了自己的条件反射。他在等红灯时遇到几个青少年试图抢餐，为了保住外卖跟对方争抢，包装袋被扯破。他之前因为餐品损失赔过钱，“遇到抢餐时，会下意识地想要保住订单”。冯建明出事之后，他说：“现在发生了这种事，我以后不会冲动了。”
曾于2024年在熊猫外卖跑单的王一凡（化名）表示，自己因送错餐、餐品洒漏、丢失等问题，累计被扣了将近160澳元。有一次同时送三单，其中一单要步行进小区，担心车上剩下的餐被偷，问调度责任怎么划分，得到的答复是“按顾客备注送，担心风险可以接单前不接”。
熊猫外卖回应称，公司没有“自动”要求骑手为被盗餐品买单的政策，因盗抢或安全原因造成的损失不由骑手承担，因安全原因未完成的订单不扣款不处罚。平台计划下周在墨尔本与骑手面对面开沟通会，并已联系维州政府、墨尔本市政府和维州警方，讨论高风险配送区域和紧急求助机制。
然而，“规则上不罚”和“骑手信不信自己不会罚”之间仍有距离。陆先生已经被扣过钱，王一凡也被扣过将近160澳元，陈先生在群里看到的罚款截图发生在事发前一个小时。一个骑手在等红灯时被人抢餐，第一反应是拽住包装袋不撒手，因为他怕赔钱。
平台在善后上做了很多事，承担家属赴澳的交通费、丧葬费和必要的善后支出，额外给一笔抚恤金，向保险公司报告，联系独立律师并承担费用，协助家属申请理赔。维州州长本·卡罗尔在悼念活动后说，零工经济从业者“往往是维州最弱势的群体之一，他们需要得到合适的保护，以及工作场所安全保障”。
运输工人工会（TWU）则要求WorkSafe Victoria调查熊猫外卖是否履行了安全法律要求下的风险评估义务。工会还提到2020年悉尼骑手陈晓军死亡事件，称熊猫外卖没有依法向安全监管机构报告这起死亡，最后是工会报的，家属的赔偿案也是工会告到法院才赢的。TWU全国书记迈克尔·凯恩表示：“我们收到报告说，工人因为丢失或被盗的订单受到公司惩罚，这把他们直接置于危险之中，以保护自己的收入。”
这里涉及一个制度问题：骑手在澳洲法律下是“独立承包商”，不是雇员。独立承包商通常落在工伤补偿体系之外。2026年8月17日生效的《临时点播配送员工式劳动者最低标准令》要求平台为符合条件的骑手购买个人意外保险，但这种保险“不必达到工伤补偿的水平”，覆盖范围取决于平台买的保单内容。它补了一个缺口，但没有造出一个跟雇员一样的工伤安全网。
熊猫外卖已向WorkSafe Victoria报告了冯建明的死亡。如果WorkSafe认定他是“工人”而不是独立承包商，家属才可能走通维州的工伤赔偿路径。穿黄色工服、在取餐途中，这些外观要件摆在那里；但“独立承包商”的身份认定，不是靠外观就能翻过来的。
维州警方2025—2026年度报告显示，截至2026年6月，全州犯罪记录发生率比2021—2022年度高出22.4%；涉及未成年违法者的持刀伤人事件从111起升到168起。中国驻墨尔本总领馆今年6月23日专门发过治安提醒，提到“车辆及车内物品盗抢案件时有发生”。
在墨尔本跑了五年多外卖的王先生说：“只有发生命案，才会投入精力调查。”他说自己一两个月就会听到一起命案，曾经上楼送完外卖，下楼车就没了。留学生小杰兼职跑过八九个月，说整个市区治安都不算好，车和手机被偷被抢在骑手群里几乎是家常便饭。
当地对250名外卖骑手的调查显示，65%担心工作期间的人身安全，52%的摩托车骑手担心在商家门口被袭击。这不是一个刚刚出现的风险感知，而是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被骑手每天带在身上跑的数字。
冯建明给自己的自行车装定位，是因为他在这座城市已经丢了四五辆车。11月6日晚上，他看见有人在动那辆车，走了过去。他身上没有刀，对方有。他跑进店里的时候还想着取餐，不知道自己左胸被捅了三四刀。妻子说，他原本打算再过一两年，在儿子结婚的时候回家。他在墨尔本从早上六点跑到半夜，是为了儿子的学费，为了养老院里每个月四五千块的父亲。他丢了四五辆车，装了一个定位，最后死在去看那辆车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