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月3日,湖北孝感安陆下着小雨。朱之文上台演唱了几首歌,台下观众撑着伞挤在雨中,有人把手机举过头顶录像,还有人高喊“大衣哥”。他唱完后鞠了一躬,然后下台,雨还在继续下。

这次没有举报电话追到现场。对朱之文来说,能顺利唱完已算难得。刚刚过去的十月份,他至少有16场演出被取消。

10月23日早上8点,朱之文走进菏泽市单县郭村镇派出所,手里紧紧攥着手机,里面存有截图和录音。他在派出所待了三个多小时,出来时已近11点半。门口有人问他情况如何,他回答:“该交的都交了,这个得看他够什么罪。”

第二天,在河北保定曲阳,朱之文换好演出服,化好妆,站在后台等上场。一位主办方负责人走过来,脸上带着歉意,慢慢说道:“朱老师,演不了了。”朱之文没多问,转身回去换衣服,然后上车回家。

五天后,10月29日,朱之文再次来到郭村镇派出所,身边多了一位从北京聘请来的律师杨安明。两人进去补充提交证据,出来时律师说公安机关已经受理了。

没有演出的日子里,朱之文在家里的院子里接待一拨又一拨记者,一遍遍重复那些话:“我怎么就成劣迹艺人了?”“这次我要跟他们干到底。”他觉得委屈。手机不断响起,他现在害怕接电话,因为大多数是主办方打来的,虽然说话客气,但意思明确:原定的演出办不了了。刚过去的十月,这样的电话他接了十几个,至少16场演出被取消。

朱之文说不出最早的举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劣迹艺人”四个字在网上流传。根据中国演出行业协会2021年发布的《演出行业演艺人员从业自律管理办法》,劣迹行为包括危害国家主权、涉黄赌毒、酒驾滋事、假唱、违背公序良俗、发表不当言论等多种情形。朱之文对照了一遍,不知道自己犯了哪一条。他说举报的人没有给他打过电话,直接就把材料递到了各个部门。

采访的镜头对着他,朱之文表示要跟这些人干到底,不会接受任何道歉。他说这帮人这几年一直如此,但举报密集起来是在今年6月之后。演出多了,举报也多了。“他们就是眼红,想办法不让你接那么多演出。”到9月,“是最厉害的。”
他给几个熟悉的主办方打电话,对方否认接到通知,只说“先缓缓”。结果十几场演出没了。有些是因为审批问题,有些是主办方自己打了退堂鼓,还有的是场地存在安全隐患,理由各不相同,结果一样。
对于被举报,朱之文用了四个词:有组织、有预谋、有分工、有计划。他手机里存有一些截图和录屏证据,一个群里有人晒出12345政务服务热线的截图,配文:“只要朱之文的演出敢发预告,我们就敢合法合规进行监督。”另一个群有人说:“坚决不能让朱之文和他的经纪公司偷税漏税。”底下跟了一串:“大家跟踪举报朱之文的演出,看是否备案合规、是否缴税。”然后贴出各地文旅部门的电话和朱之文即将要去的地方。
有主办方透露,有人威胁只要朱之文去,就用鞭炮到现场轰。这些举报不仅递到部门,还打到了主办方单位领导的办公室。
朱之文曾经说过一句“演出辛苦,种地不辛苦”,这话在网上被传开后,他赶紧解释:“过去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收一次麦子要十天半月,天热能把人热晕过去;现在机器种地,体力活减轻了。”他想表达的是科技进步使农民不用再那么苦了。但传出去的话只剩一句:“朱之文说农民种地不辛苦。”
8月底,枣庄台儿庄古城那场演出,主办方让他扮“庄主”,配合景区做文旅宣传。他坐在游船上,清唱了几句《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视频传到网上,有人把“员外服”说成“地主服”,指责他“穿地主服唱革命歌曲”。
这也成了举报者口中的朱之文是“劣迹艺人”的“证据”之一。朱之文觉得冤枉,他本身就是农民,农忙时还在地里收玉米。景区让他配合宣传,他即兴唱了几句革命歌曲,怎么就成了“穿地主服唱革命歌曲”?那些画面被截下来配上字发出去,一圈圈放大,最后影响了他的生活:电话不敢接,演出被取消,记者一拨拨来,他一遍遍解释。
去年一场持续两年的网暴官司判了,朱之文赢了。判决书写得清楚:自2020年6月到2023年5月,被告人孙某某在抖音发了数百条关于朱之文的视频,其中29条浏览量超过5000次,19条含侮辱、诽谤内容。法院认定孙某某犯侮辱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犯诽谤罪,判处拘役四个月,合并执行有期徒刑六个月。
朱之文不认识孙某某,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陌生人能连着几年发他的视频。尽管判决下来了,但举报没有停。
这次举报朱之文的人中,新黄河记者联系到两位。刘明承认自己实名举报,理由是“偷税漏税”和“不具备演出条件”。王平则称自己是“按照国家相关政策,向有关部门反映情况”,并非恶意举报。
刘明曾与朱之文有过纠纷,2023年朱之文以侵害名誉权起诉过他。一份承诺书上写着刘明不再发布关于朱之文的不实消息。刘明承认写过承诺书,但强调只是承诺不发表没有依据的消息。朱之文则表示这份承诺书是经法庭调解后写下的保证书。
被取消的演出一场接一场。10月24日,河北保定曲阳一景区内,朱之文准备登台,主办方走过来,脸上带着歉意:“演不了了。”他转身回去,换衣服,上车。往前数几天,在泰安火车站排队等上车时,电话来了,演出取消。还有原定十月中下旬在济南黄河国际会展中心的一场活动也被取消。
新黄河记者向多地主办单位和相关部门求证,知情者透露这几场演出取消都有客观原因,并非因为朱之文被定性为“劣迹艺人”。
今年7月,朱之文在济南恒隆广场参加新车上市发布会,登台唱了多首经典曲目,现场观众众多,那次演出顺利。三个月后,举报来了,演出一场接一场地消失。举报理由是“朱之文是劣迹艺人”,有主办方透露曾收到“用鞭炮到现场轰”等威胁性语言施压。
涉嫌偷税漏税是另一项重要指控。朱之文在接受采访时明确否认,他表示自己演出拿税前报酬,回户籍地自行申报缴纳个税,也可以由演出方税后结算、演出地代扣代缴。近些年都是跟演出方自行签合同,拿税前收入后回本地申报纳税。税务部门证实了朱之文的说法。
版权问题方面,朱之文说早年在央视演出时咨询过,说是哪儿让他去唱哪儿申报版权。律师表示,法律层面的判断与此并不等同。唱别人的歌本身不违法或侵权,是否侵权取决于该演唱是否属于须经许可付费的“公开表演”“商务演出”,及是否存在合理使用等法定例外。截至发稿,尚无著作权权利人公开主张朱之文侵权。
朱之文没有经纪人,也没有法务团队。所有电话他自己接,所有合同他自己看,所有举报他自己应对。每次遇到事,都是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拿着手机一个个拨号。他曾吃过亏,出名后身边围上来一圈人,最终钱给了,人不见了。去年网暴官司他请了律师,但他没有听从组建团队的建议。他认为自己只是一个农民,不需要那么多人帮忙。
但现在问题不会因为他“就是一个农民”就绕开他。举报来了,他得自己接电话解释。演出取消了,他得自己打电话问原因。他只知道唱歌,种地,过日子。现在他手里攥着证据,准备起诉五六个人,希望通过法律手段解决问题。














